第241章:钦差挑刺,反遭打脸
钦差走出驿馆时,日头已高。
云倾凰站在校场东侧的炊事棚前,手里捏着一卷账册。
她没看钦差,只对身旁文书道:“记下,辰正二刻,钦差离馆巡查。”
钦差脚步顿了半息。
他整了整袖口,走上前去。
“主帅亲自督灶?这不合体统。”
云倾凰抬眼:“体统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饿过三天,就知道饭比礼重要。”
钦差脸色微变:“兵卒油腥过重,不利行军耐力,此乃治军大忌。”
云倾凰合上账册,递过去:“这是三餐配比。冬日苦寒,每人每日三钱盐、五钱油,少一口都扛不住夜哨。”
钦差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油量超制式两倍。”
“制式是给京城暖阁里的人定的。”云倾凰指向北面山口,“那边风刮起来能削肉,你不信,可以脱了外袍站一个时辰。”
钦差不语,目光扫向灶台铁锅。
锅底残油未净,映着日光泛黄。
一名老炊兵正在刷锅,听见话音停下动作。
他转身摘下围裙,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
“大人若不信,我念给你听。”
他翻开一页,“十一月十七,风雪阻路,粮队未至。将军下令杀牛十头,熬油汤分食,全营无一人冻毙。”
他又翻一页,“十二月初三,蛮族夜袭南哨,当值三十人全员出战,战后每人加肉半斤,补气血。”
钦差盯着那册子:“你是何人?”
“火头军赵四,原雁门关守营老兵。”
他指着自己左耳,“这只耳朵冻掉了,是将军用热酒搓回来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牙,“你说油多伤身,可我们宁愿油多,也不想再闻一次尸臭。”
钦差喉头动了动。
他转向云倾凰:“训练也太过严苛。本官方才见有士卒腿肿难行,这岂不是自毁兵力?”
云倾凰抬手:“百夫长张莽,上前答话。”
张莽大步出列,甲胄铿锵。
他走到一名拄杖老兵面前,沉声问:“李六,报你的伤。”
老兵放下拐杖,解开左腿护甲。
一道深疤从膝盖裂至脚踝,新结的痂覆盖旧伤。
“雁门血战,被蛮刀砍断筋骨。”他声音洪亮,“当时军医说活不过三日。”
他拍了拍大腿,“将军教我们每日负重行走,辅以药酒揉按。如今我能跑十里,能跳壕沟,能杀敌!”
钦差低声道:“可你走路还需拐杖。”
“那是我自己要的!”李六吼出来,“我不用它,别人以为我装病偷懒!”
他猛地将拐杖砸地,“我这条命是将军从尸堆里扒出来的!让我躺着享福?我不干!”
又一人出列,是名满脸烟灰的年轻兵。
“我是新兵王石头,入营才二十天。”
他举起右手,“掌心茧厚了一层,是练绳索攀墙磨的。起初疼得睡不着,现在不怕了。”
他看向云倾凰,“将军说,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才来。宁肯现在流汗,也不愿将来流血。”
第三个人走出来,是个包着头巾的伤病员。
“我在伏龙寨中箭,昏迷三天。”
他掀开衣襟,露出腹部缠绕的绷带,“将军每晚亲自查药汤,半夜巡房三次。”
他盯着钦差,“你说训练太苦?那你来替我们守城试试!看看你能撑几个回合!”
第四人、第五人……接连走出。
有人展示冻伤痊愈的手指,有人背诵《边军九律》条文,还有人捧出沾血的战袍。
钦差后退半步。
“本官是天子耳目,你们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全场骤然安静。
五千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云倾凰缓步上前,声音不高:“你说他们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可他们懂什么叫活着回来。”
她转身面向将士,抬起右拳抵住左胸。
刹那间,五千人同时抬臂,拳抵胸甲,发出整齐如雷的闷响。
钦差僵在原地。
他的手摸到腰间乌鞘短刀,却不敢拔。
云倾凰下令:“各归建制,操演照常。”
大军轰然应诺,脚步踏地如潮水退去。
无人看他一眼。
钦差独自立在校场中央,风吹动他官服下摆。
他低头,发现茶盏还在手中,早已凉透。
云倾凰走回帅帐,将一叠纸交给文书。
“今日钦差所言,逐条记录。注明时间、地点、证人。”
文书接过:“是否上报?”
“先存档。”
她拿起沙盘边的令旗,“传周石头,黑羽鹰巢周围增设暗哨。”
文书迟疑:“可您说不提召回事……”
“我没说不防。”
她望向西方天际,“有人想看我乱,我就偏要稳。”
钦差回到驿馆,关上门。
桌上饭菜与兵卒相同:糙米粥、腌菜、半块杂粮饼。
他坐下,筷子刚碰碗沿,门外传来呼号声。
新兵在练阵型转换。
一声令下,千人同步转身,甲叶摩擦声如铁浪翻涌。
他推开窗。
校场尽头,那面“凰”字大旗在风中展开。
旗下站着云倾凰,身影笔直如枪。
一名小兵跑过她身边,不小心撞翻水桶。
水泼了一地。
小兵吓得跪下磕头。
云倾凰弯腰扶起他:“桶呢?去拿新的。”
小兵哽咽:“我错了……”
“错什么?”
“我不该粗心……”
“那就改。”
她拍拍他肩,“下次注意。”
小兵抹泪跑去。
云倾凰继续巡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钦差关窗,坐回桌前。
粥凝了层膜,像一层薄皮。
他想起早朝时,皇帝将紫檀木匣交给他时说的话。
“去看看她还信不信宫里。”
他现在知道了。
她不信。
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谁。
窗外操练声未停。
一遍又一遍,口号越来越齐。
钦差打开随身匣子,取出空白奏本。
笔蘸墨,悬在纸上。
许久,落下三个字:
“边军整肃。”
他停笔。
又添一句:“将士用命,非胁迫所致。”
最后一行迟迟未写。
他盯着纸,手指发抖。
外面忽然安静。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五千人列队归营,步伐落地如一人所踏。
钦差放下笔。
他知道,这一趟,他带不走任何东西。
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云倾凰站在校场高台,手中握着完整的质疑记录。
风掀起她披风,露出内衬缝着的蓝靛布条。
她望着驿馆方向,眼神平静。
文书低声问:“他还会再来吗?”
“会。”
“因为他还没完成任务。”
“但下次,他会换个方式问。”
“问什么?”
云倾凰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西方天际。
那里有一片低垂的云,像压在山脊上的铁盔。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刀柄上的旧划痕硌进掌心。
帐外少年唱起战歌,调子生涩却用力。
谁派来的不重要。
带来什么才重要。
而她已经不再问是谁派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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