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好心办坏事

苏艾朴闷头抽烟，良久才道：“算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咱们自己问心无愧就行。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管他们呢。”

苏明镜在一旁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是气那些闲话，而是气这人心叵测。

她看向母亲，认真道：“娘，现在您看到了？问题就出在王家，出在王婶那张嘴上。她得了好处，生怕别人不知道，到处显摆，才引来了这些红眼和闲话。这粮食，咱们不该就这么白白借出去，至少该留个凭证。现在倒好，咱们帮了人，还惹了一身腥。”

林湘梅也知道女儿说得对，可事已至此，她能怎么办？再去把粮食要回来？那她成什么人了？“算了算了，镜镜，就当娘买个教训。以后……娘再不往外借东西了。”

她抹着眼泪，既委屈又后悔。

苏明镜看着母亲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父母老实了一辈子，最重脸面和人情，让他们去撕破脸要借条，比登天还难。可她清楚，这事恐怕还没完。

果然，没过几天，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王婶的儿媳妇，在煎熬了一天一夜后，终于生了。

是个闺女。

消息传来时，苏明镜正在屋里盘算着开春后作坊重新启动的计划。

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声，那声音尖利、凄惨，带着一股撒泼打滚的蛮横，正是王婶！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苏艾朴！林湘梅！你们给我出来！你们赔我孙子！赔我老王家的大孙子啊！”

苏家人吓了一跳，连忙出来看。只见王婶披头散发地坐在苏家院门外的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被惊动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婶，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地上凉！”林湘梅又惊又气，上前想拉她。

“别碰我！”王婶猛地甩开林湘梅的手，手指几乎戳到林湘梅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就是你们家！就是你们家那点发霉的烂米！害得我儿媳妇生了个赔钱货！我孙子没了！我的大孙子啊！全让你们家给克没了！”

这话简直是胡搅蛮缠，恶毒至极！林湘梅气得浑身发抖：“王婶！你……你血口喷人！我好心借你粮食，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呸！好心？”王婶跳起来，叉着腰，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拿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陈米烂面来打发我！我儿媳妇就是吃了你们家的东西，才坏了身子，生不出儿子！你们苏家现在有钱了，了不起了，就拿这些猪狗不吃的东西来害人！今天你们不赔我孙子的命，不赔我钱，我就死在你们家门口！”

她说着，又瘫坐下去，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把苏家如何“为富不仁”、“拿霉粮害人”、“断人香火”的罪名扣得死死的。

腊月寒天，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又哭又闹，引来的人越来越多。

不明就里的村民听着她的哭诉，看着苏家如今明显好过些的境况，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有些人甚至开始小声附和，觉得王家可怜，苏家不厚道。

苏艾朴脸色铁青，握着烟袋杆的手青筋暴起，但他嘴笨，面对王婶这泼妇般的行径，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苏莲周又急又气，护在母亲身前。苏俊安得到消息从外面赶回来，看到这情景，拳头捏得咯咯响，就要上前理论，被苏艾朴死死拉住。

一片混乱和污言秽语中，苏明镜一直冷冷地站在门口。

她没有像家人那样激动或试图辩解，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撒泼打滚的王婶，又扫过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面孔。

心中的怒火，如同被冰层覆盖的岩浆，在冷静的外表下剧烈奔涌。

她知道，跟王婶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哭闹和辩解只会让她更来劲。

就在王婶的哭嚎达到又一个高潮，苏家人束手无策，围观者议论声越来越大时，苏明镜忽然动了。她没理会门口的闹剧，而是转身，对苏莲周低声道：“姐，你跟我来。”

苏莲周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妹妹。

苏明镜拉着姐姐，绕过人群，从侧边的小路，径直走向王家。

王家离得不远，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用破布堵着，透出一股贫穷和衰败的气息。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和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咒骂：“哭哭哭！就知道哭！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老子白养你了！”

苏明镜眼神一寒，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又暗又冷，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霉味。

炕上，一个面色蜡黄、头发汗湿贴在额头的年轻女人，正虚弱地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小襁褓，无声地流着眼泪。

而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是冰冷的、冒着寒气的井水，女人正颤抖着手，在里面搓洗着一堆男人的脏衣服。

她的手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红肿。而炕沿上，坐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黝黑汉子，正是王家的儿子，王铁柱。

他翘着脚，嘴里骂骂咧咧，对刚刚生产完、还在月子里就不得不用冷水洗衣的妻子，没有半分怜惜。

看到苏明镜姐妹突然闯进来，屋里的两人都愣住了。

王铁柱有些尴尬地放下脚，嘟囔了一句：“你们来干啥？”炕上的女人则惊慌地抱紧了孩子，把脸埋得更低，肩膀瑟缩着。

苏明镜的目光，先落在王铁柱身上，那眼神冰冷如刀，让王铁柱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到炕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母亲身上，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冻得通红肿胀的手，还有怀里那个微弱哭泣的婴儿。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盆刺骨的冷水，和满地的脏衣服上。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苏明镜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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