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邻居借粮

结果船刚离岸不到半个时辰，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变脸，狂风卷着巨浪就扑了过来。

刘家的船像片树叶似的被抛来抛去，最后硬是被风浪拍在了一片暗礁上，船头撞了个大窟窿。

父子俩拼了老命游回岸边，人都冻僵了，抬回家时只剩下半口气。

船是彻底毁了，修都没法修。

刘家婆娘在码头哭得死去活来，那凄厉的哭声，顺着寒风灌进每家每户，让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彻底熄了心思。

海，在这个时候，是真正的阎王殿，碰不得。

苏家小院，也笼罩在这片寒冬的萧瑟里。

鱼干作坊停了，往日里弥漫的咸香被清冷的空气取代。苏明镜将最后一批晾晒好的鱼干仔细打包入库，看着空荡荡的晾晒架和寂静的作坊，心里也沉甸甸的。

虽然之前攒下了一些家底，明载烨牵线的部队订单回款也及时，但坐吃山空的道理她懂。

更何况，这寒冬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这天下午，天色阴得像是要滴下墨来。

苏明镜正和母亲林湘梅在堂屋，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缝补一家人过冬的棉衣。

棉絮是旧的，翻新了再用，布料也是补丁叠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苏莲周在灶房看着火，锅里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里面加了晒干的紫菜和几片咸鱼干，算是难得的荤腥。

院门被轻轻敲响了，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小心。

林湘梅放下针线，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王婶，裹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手里挎着个空篮子，脸上堆着局促又讨好的笑。

“苏大嫂，忙着呢？”王婶探头往里看了看，目光在堂屋桌上那半碗冒着热气的菜粥上极快地扫过，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是王婶啊，快进来，外头冷。”林湘梅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朝灶房喊，“莲周，给王婶倒碗热水。”

“不忙不忙，”王婶连连摆手，却还是跟着进了堂屋，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眼睛不住地往屋里瞅，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个人。你们家……这阵子还好吧？听说鱼干买卖停了？”

“停了，天冷，没鱼，也出不了海。”林湘梅叹口气，请王婶坐下，“你们家呢？粮食还够吃吗？我听说你家儿媳妇快生了？”

提到这个，王婶脸上的愁苦更浓了，她接过苏莲周递来的热水，暖着手，长长叹了口气：“哎，别提了。就是为这个发愁呢！粮缸快见底了，这眼瞅着就要过年，儿媳妇肚子那么大，就这几天的事了。生娃是鬼门关，总得让她吃口稠的，有点力气才行啊。可家里……唉！”

她欲言又止，目光再次瞟向桌上那点简单的吃食，又飞快地垂下眼皮。

林湘梅是个心软的，一听这话，再看看王婶那憔悴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都是左邻右舍，一起在这海岛上熬日子，谁家还没个难处。她看了看苏明镜，又看了看王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婶，你要是实在难……我们家……前阵子做鱼干，倒是还剩下点碎米和杂粮面，你要是不嫌弃……”

王婶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林湘梅的手，声音都带了哭腔：“苏大嫂！你真是活菩萨！我……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放心，这粮食是借的！等开春，我家那口子打了鱼，卖了钱，一定还！一定加倍还！”

“快别说这个，”林湘梅拍拍她的手，“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莲周，去，把粮缸底下那小半袋碎米，还有墙角那袋杂合面，给王婶装上。”

苏莲周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苏明镜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穿针引线，没有插话。

她看着王婶那感激涕零、恨不得下跪的样子，又看看母亲善良而忧虑的脸，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这年月，粮食就是命。

王家的情况她知道，男人是个闷葫芦，干活还行，但家里是王婶当家，这王婶……是个嘴碎又爱占小便宜的。

很快，苏莲周提着差不多五六斤的碎米和两三斤杂合面出来了。

东西不多，但在这样的寒冬，足以让一家人多撑几天。

王婶千恩万谢地接过，用篮子仔细装好，又说了无数感激的话，这才一步三回头、心满意足地走了。

“娘，您心肠太好了。”苏莲周关上门，回来低声道。

林湘梅叹口气：“都是女人，都不容易。她儿媳妇生孩子是大事，能帮一把是一把。咱们家现在……总比他们家宽裕点。”她这话说得没底气，目光看向苏明镜。

苏明镜停下针线，看着母亲，轻声道：“娘，帮人是应该的。但……您让她打借条了吗？”

林湘梅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乡里乡亲的，打什么借条……说出去多难看。王婶不是说了，开春就还吗？”

“话是这么说，”苏明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可人心隔肚皮。现在是困难，她感激。等日子好过了，或者有点别的什么事，这话还能不能作数，就难说了。尤其是王婶那张嘴……”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苏艾朴从里屋走出来，听到母女对话，也叹了口气：“镜镜说得在理。但事已至此，算了。咱们家现在日子是好了点，但也经不起多少人惦记。以后……尽量少往外借吧，免得惹麻烦。”

苏明镜见父母都这么说，便也不再坚持。只是心里那点不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迟迟不散。

果然，麻烦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仅仅隔了一天，村里就隐隐约约传出些风言风语。

起初是有人说苏家到底攀上了明家，底子厚，这大冬天的还能有余粮借人。

接着就有人说，苏家鱼干买卖不知道赚了多少钱，藏着掖着呢。

再后来，话就有些变味了，说什么苏家发的是不义之财，靠巴结部队、攀附明家，才过得这么滋润，全然忘了自家也是靠海吃饭的，如今有了钱就看不起穷邻居了云云。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林湘梅耳朵里，把她气得直掉眼泪，在屋里跟苏艾朴诉苦：“我一片好心，倒成了不是了！他们怎么这么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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