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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安杰7


十天,是安杰给渣爹安永昌的一根绳子。要么他自己走下来,要么被吊上去。

安杰没有干等。

这十天里,她跟着安立平把安永昌在港台的生意底细摸了一遍。

账面上的东西,安立平的人只能查到大概;但水面之下的事,得靠人去扒。

安立平有个老关系叫阿钦,以前在基隆港做报关,后来替台北几家商行跑腿。此人手里攥着不少“老板的小本子”。安立平只递了几张钞票过去,阿钦便吐了一个关键消息:

安永昌的“永泰隆台北分号”,从民国三十八年冬天起,就通过香港的几家货栈,往山东半岛走一条暗线。走的是“永泰隆”老渠道,从香港运桐油、西药、橡胶鞋底,往青岛、烟台方向的小码头转。那边的收货人,是几个跟新政府有合作关系的商家。

安杰听到“山东半岛”时,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是说,他去了台湾之后,还往大陆做生意?”她问。

安立平点头:“不只做,还做得不小。桐油和西药是紧俏货,两边都缺。他贴着‘大陆爱国逃商’的皮,其实暗地里跟共区有往来。这事如果让台湾那帮人知道——”

“他就完了。”安杰接道。

她明白了。父亲所谓的“爱国逃商”,在台湾那套话术底下,其实是一根两头吃的墙头草。在台湾说自己是“反gong义士”,在大陆那边又通过代理行输运物资,赚新政府的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机。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安杰让安立平继续查。她要更实一点的东西。

第五天,阿钦送来一沓票据。有基隆港的出口申报单,有香港货栈的仓单,还有几封往来电报的抄本。安杰仔仔细细看了几遍,锁定了其中两张。

一张是香港“合盛栈”仓单,存的是五十箱西药,收货人写“青岛华泰贸易行转”。另一张是基隆港出口申报单,商品名目“桐油二百桶”,收货地“香港”。申报单上的英文缩写和数字编号,跟安杰从父亲书房里翻出的那张旧存根对得上。

安杰深吸一口气。她没跟安立平说,但心里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安永昌从离开青岛那天起,就给自己留了两条命:一条在台湾,挂着“爱国商人”的幌子;一条在暗处,继续跟大陆的旧关系做生意。哪边得势,他就靠哪边。哪边要翻脸,他随时能缩回另一边。

这种人在和平年代或许能左右逢源。可在眼下这个世道,他是在玩火。

而安杰手里,现在捧着一根火柴。

第八天,安永昌的电话来了。

安立平接起,说是台北长途。安杰接过话筒。那头的安永昌声音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疲惫:“小杰,当年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钱的事,不该伤了我们父女的和气。”

“我们没有和气。”安杰说,“你给多少,直说。”

安永昌沉默了一下:“我带你娘和我自己的积蓄去了台湾,这笔钱后来投进商行。现在算起来,你大哥、你、你欣儿,三个人,每人可以拿八千美金。我让人从香港转给你。这不少了。在台湾,一个军官一年也就几百美金。”

安杰听笑了。她笑得轻,轻得让电话那头的安永昌有些发毛。

“八千美金?”安杰说,“安永昌,你当我是来讨零花钱的?你从青岛带走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娘病得要死,连请大夫的钱都拿不出。我哥为了撑门面,去给人家赔笑脸。你现在拿八千美金打发我,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你从来没把我们当人。”

安永昌的声音冷下来:“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安杰的笑意收了,声音像冰碴子,“那好,我给你一样东西。你听好了。”

她翻开本子,照着仓库单上的编号,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基隆港出口,民国三十九年三月十七日,桐油二百桶,货主永泰隆台北分号,香港合盛栈转青岛华泰贸易行。安永昌,你台湾的‘爱国商人’皮子下面,还藏着一条往共区送货的暗线。你猜,我把这张单子往台湾军情局一递,你还能不能在台北中正路住下去?”

电话那头,安永昌的呼吸声骤然消失了一瞬。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像喉咙被掐住的声音。

安杰知道,打中了。

“你……你怎么会……”安永昌的声音变了调,刚才的从容荡然无存。

“我说过,你留给安家的东西不少。”安杰说,“我能翻到你给香港旧部的信,就能翻到你的出口单。我还要告诉你,这张单子,我不光能递到台湾。我还能递到香港总督府的贸易监督处。你与共区走私西药,如果英国人知道了,你香港的商号别想再开下去。”

安永昌彻底不说话了。

安杰静静等着。窗外香港的夜色像一匹沉重的蓝布。远处有船笛鸣了一声,悠长而浑浊。

“你想要多少?”安永昌再开口时,声音沙了。

安杰说:“当年你带走的钱,折成美金,我不多算。一人三万。三个人,九万。这是本。利我还没跟你算,但你欠我娘一条命,那利息就不用钱了。九万,一分不能少。”

安永昌吸了口气:“九万美金,你不如要我的命。”

“你的命,你自己留着。”安杰说,“我只要钱。九万,汇到香港。我拿到钱,所有票据和存根一并封存,不抖给乔某人,不抖给军情局。我们从此两清。”

安永昌没立刻应。电话里是漫长的沉默。安杰能听见他压抑的喘气声,像是要把话筒捏碎。

“小杰,”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阴冷的佩服,“你比你娘厉害。”

“我娘不是不厉害。她只是太信你。”安杰说,“我不信。”

又过了几秒,安永昌说:“我考虑一下。三天后给你答复。”

“一天。”安杰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听不到准话,香港《工商日报》和台湾《中央日报》会同时收到一封投稿。安永昌先生的两面人生,足够热闹一阵。”

安永昌把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像一记记耳光,拍在夜晚的寂静里。

安杰放下话筒,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慢慢靠进沙发里,合上眼睛。

安立平端着一杯白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他没问结果,只看安杰的脸色,便知道了大半。

“他会给。”安立平低声说。

安杰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是没想过,父亲会不会狗急跳墙,找人来香港收拾她。可安立平说得对,安永昌这个人,最会算账。九万美金买他后半生的体面,不便宜,但在他能承受的范围里。他现在最怕的,是安杰把那张桐油单子捅出去。那一条暗线,牵连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青岛华泰贸易行、香港合盛栈、甚至大陆新政府里的某些采购关系。一旦曝光,他这个“墙头草”会被两边的风同时撕碎。

所以,他只能给。

窗外,月亮从楼群后面升起来。安杰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把她从海上的那些噩梦里一点点拉回来。

第二天傍晚,安立平接到了一个香港本地银行的电话。

对方说,有一笔台北汇丰转来的款项,数目为九万美金,收款人:“永泰隆商行转王杰”。手续齐全,可以入账。

安杰听到“九万”时,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窗前,看下面街道上的小贩推着车往码头方向走。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像母亲病中咳出的血,又像一场大火。

她转身拿起钢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第一笔,九万美金。后面还要很多。”

然后她合上本子。她知道,这钱不是终点。这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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