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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安杰6


安杰在香港留了下来。

安立平通过关系,帮她弄到一张“香港居民临时登记证”,用的是“王杰”这个名字,身份是“永泰隆商行职员”。王是她母亲的姓,杰是她自己的名。安立平说,香港现在乱七八糟,英国人管不过来,这种临时证能应付不少事。安杰记下了。

安立平给她安排住在上环一栋唐楼的四楼。房间很小,一扇窗对着后巷,能看见对面人家的晾衣竹竿。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安杰没抱怨。她把带来的小皮箱塞到床底,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热水澡。水从花洒浇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那是她踏上偷渡路以来,第一次洗上热水澡。

安立平给了她半个月时间休整,同时派人去摸台湾那边的底。

安杰没闲着。她每天早上起床,去楼下的茶餐厅吃一碗粥,然后坐电车到德辅道西的商行,跟在安立平身边看账、认人、学香港话。安立平也不藏着掖着,把永泰隆的运作方式、上下游客户、港口关系一点点讲给她听。安杰本就聪明,又在父亲书房里泡过一段日子,看起账来上手很快。

半个月后,台湾那边的消息回来了。

安立平把一沓材料摊在办公桌上。安杰一张一张看过去。

安永昌,本名安季堂,民国三十八年三月从青岛抵港,同年七月转赴台湾。现居台北中正路,经营两家商行,一家叫“永泰隆台北分号”,专做南北货和船运代理,另一家叫“昌记布行”。续弦一房,姓林,育有两个儿子。除此外,在香港汇丰银行存有定期款项若干,在台北有房产三处,其中一处正在出租给“海军司令部职员”。

安杰的目光在“海军司令部职员”几个字上停了几秒。她抬头看安立平:“他为什么敢把房子租给军方的人?”

安立平笑了一声:“这个人,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他当年从青岛卷走的钱,到了台湾以后,大半用来疏通关系。现在他顶着一个‘大陆爱国逃商’的名头,跟军方后勤处的几个人有往来。你爹精得很,他要在台湾站稳,光有钱不够,还得有靠山。”

安杰放下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个台湾老婆,是什么来头?”安杰问。

“姓林,丈夫死在抗战时期,娘家在台南做糖,有些底子。你爹续弦后,两家生意有往来。那女人手腕不差,帮着管昌记布行。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小的九岁。”

安杰轻轻“嗯”了一声。她心里飞快地转着。父亲在台湾已经另建了家庭,嫡出子女对他来说,除了“原配所出”这个名分,恐怕没有多少感情价值。她不能靠父女情去讨债。她要靠别的。

“他有什么软肋?”安杰问。

安立平笑了。他走到安杰身边,抽出一张纸,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爹这个人,最怕人翻旧账。他现在把自己包装成‘心系故土、被迫离乡’的商人,受台湾一些人扶持。如果有人知道,他当年是卷走家产、扔下病妻幼子跑的,而且原配的三个孩子还活着,就在大陆——你猜,他在台湾商会和那些军官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安杰点头。这一点,她早就想到了。但她还需要更实在的筹码。

“他有生意对手吗?”安杰问,“那种巴不得看他倒霉的人?”

安立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有。永泰隆台北分号,这几年抢了不少人的生意。有个姓乔的,在台北做南北货,是安徽帮,当年跟你爹一起从上海过去的。两人因为码头仓库的事闹翻过。乔某人现在对安永昌,是恨得牙痒。”

安杰笑了。这是她到香港以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自己的本子里。

“堂叔,帮我联系这个乔某人。”她说,“我要给他送一份见面礼。”

安杰写了一张便条。

便条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了一行字:“青岛安季堂,原配王素贞,育有安泰、安杰、安欣三子女,皆在大陆苦守。安季堂卷款离青,谎称病故。”字数不多,却足以要人命。

她把这行字给安立平看了。安立平脸色微变:“你要把这东西给乔某人?”

“先不。”安杰说,“我要先跟安永昌谈。谈不拢,这张纸就是他乔某人的大礼。”

安立平想了想,说:“你要想清楚,这么做,是在跟你亲爹开战。”

安杰把便条收好,声音平静:“堂叔,我坐货轮底舱来香港的时候,他安永昌在台北住洋楼、娶继室、做他的爱国商人。我娘死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现在不是我要开战,是他欠了二十年的债。”

安立平不说话了。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打电话。

三天后,台北那边回了一个电话。是安永昌的私人助理接的,说老板最近不方便接外面电话。安立平用商号名义追了一个口信,说“香港安记洋行有要事相商,关系青岛旧事,请安老板亲自回电”。

又过了两天,电话来了。安立平接起,听了一会儿,把话筒递给安杰。

安杰接过去。话筒沉重,贴住耳朵时有些凉。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客气,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

“哪一位?我是安永昌。”

安杰闭了一下眼睛。这声音,她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父亲的声音比记忆里老,但尾音没变。小时候他教她念“天地玄黄”,念到“黄”字时就是这样,尾音微微拖一下。

“爹。”她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安永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低了一些,谨慎了一些:“你是谁?”

“我是安杰。王素贞生的二女儿。”安杰说。

对面又沉默了。安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在犹豫什么。

她继续说:“我还活着。大哥、姐姐都活着。娘死了。她死的时候,你没回来。”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安永昌开口,声音发涩:“小杰,当年的事……”

“过去的事,我不跟你争。”安杰打断他,声音轻而清楚,“我今天找你,不是认亲。我是来讨回我娘和我们应该得的那份。”

安永昌的声音变了,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你从青岛带走的钱,是安家的。安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在台湾有商行、有房产、有存款。我不多要,按嫡出三个子女分,一份不少。你给钱,我闭嘴。你不给,我就让全台湾都知道,安永昌就是安季堂,就是那个带着小妾庶子卷款逃台、抛弃原配病妻和三个孩子的青市商人。”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安杰几乎能想象出父亲此刻暴怒又强忍的表情。

“你威胁我?”安永昌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是。”安杰说,“跟自己的父亲,不用拐弯抹角。”

安永昌没说话。电话里只余下电流声。过了将近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阴冷:“你有证据吗?你是谁,他们凭什么信你?”

安杰笑了一声:“我有你亲笔写的信。有香港汇丰的汇票存根,有永泰隆的原始登记。还有我这张脸。爹,你要不要来香港看一看,我长得像谁?”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杰也不再说话。她把话筒握得发烫,心跳快得厉害,但脸上不露分毫。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终于,安永昌开口了:“你要多少?”

安杰一字一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当年从青岛带走多少钱。然后,我要按三个子女算,每人三成。那笔钱的复利我还没跟你算。你先说数目,我让人核。数目对不上,我加利息。”

“你疯了。”安永昌怒极反笑,“那是我挣下的。”

“没有安家的本钱,你拿什么挣?”安杰的声音终于带出一丝冷厉,“你用的每一块银元,都有我娘吐的血。你还有脸说那是你挣下的?安永昌,我给你十天。十天之后,我要是听不到准话,乔某人会收到一份大礼。我还要让他的对家也抄一份。到时候,你别怪我不念父女情分。”

说完,安杰挂了电话。她的手指还在发颤,她把话筒慢慢放回座机上,像放下一块烧红的铁。

安立平一直在旁边看着。他递过来一杯水,安杰接了,一口一口喝下去。水凉得正好。

“接下来怎么办?”安立平问。

安杰抬起头,眼里的狠劲已经收了,重新变得平静。

“等。”她说,“等他沉不住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香港的夜色扑进来,灯影如海。安杰望着远处海面上模糊的船灯,忽然想起青岛那个家。她不知道大哥现在是不是急疯了,姐姐是不是又哭了,大嫂是不是还在门口张望。

但没关系。很快,她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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