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瑾改内宫制,帝师授新学
道历六年,九月十二。
严世蕃的尸首还在菜市口示众,那张被凌迟得不成人形的脸,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新的谈资。
可对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们来说,这场血腥的收尾只是个开始。
卯时刚过,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就被“请”到了乾清宫外殿。
这老太监侍奉过嘉靖、隆庆两朝,今年六十三了,平日里连内阁阁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冯公公”。
可今儿个,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头都不敢抬。
御座上,十岁的朱载重板着小脸,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
苏惟瑾站在他身侧,一身靛蓝常服,看着比冯保还年轻二十岁。
“冯公公。”
苏惟瑾开口,声音平静,“司礼监这些年,辛苦了。”
冯保心里一哆嗦,忙叩头:“老奴……老奴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分内之事?”
苏惟瑾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随手翻开,“嘉靖二十一年,司礼监批红‘南直隶灾荒免赋’奏折,实际户部收到的是‘加征三成’的批文。差价十三万两,进了谁的腰包?”
冯保脸色煞白。
“嘉靖二十三年,司礼监调换先帝丹药记录,将‘清心丹’替换成‘金丹’,致使先帝丹毒加剧。这事,谁指使的?”
“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
苏惟瑾合上册子,“那就说点你知道的。司礼监现有太监四百七十二人,其中识字的二百八十九人,能写奏章的八十七人。按祖制,太监不得识字干政,你们这二百多人,是打算开科举吗?”
这话太重了。
冯保瘫跪在地,浑身冷汗直冒。
苏惟瑾没再看他,转身对朱载重道:“陛下,太监干政,历朝历代都是祸乱之源。王振、刘瑾、魏忠贤……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朱载重点点头,脆声道:“国公师父说得对。那……该怎么改?”
“臣有三策。”
苏惟瑾躬身,“一,设‘内务府’,取代司礼监、御马监等衙门部分职能。内务府总管由宦官与文官共同担任,互相制衡。太监不得识字干政,违者斩。”
“二,裁汰冗员。内监定员三百,宫女定员五百,超编者一律遣散。宫中用度削减三成,节省下来的银子,用于边关军饷、地方水利。”
“三……”
他顿了顿,“为陛下选配‘少年侍讲团’,从格物大学、翰林院中挑选年轻才俊,轮流入宫,陪陛下读书、游戏,讲授新学。”
这三条,条条都戳在太监集团的命门上。
冯保听得眼前发黑。
内务府分权,裁汰冗员,最要命的是第三条——皇帝身边有了年轻的文官侍讲,谁还听他们这些老太监的?
可他能说什么?
严世蕃刚被凌迟,张太后刚被废黜,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冯公公。”
苏惟瑾看向他,“您是老臣,熟悉宫务。这内务府……还得您帮着筹建。”
冯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给他留了条活路。
他连忙磕头:“老奴……老奴愿效犬马之劳!”
“那就好。”
苏惟瑾笑了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三日内,把内监名册、宫中账目,全部移交内务府。少一本……冯公公,您懂的。”
九月十三,内务府挂牌。
衙门设在西华门内,原司礼监衙门的隔壁。
门口那块“内务府”的匾额,是朱载重亲笔题的——孩子字还稚嫩,可那股认真劲儿,看得几个老臣眼眶发热。
首任总管定了两个:文官这边是礼部右侍郎张居正,今年三十四岁,年轻干练;太监这边还是冯保,但权力被大大限制,只能管些日常杂务。
挂牌当天,苏惟瑾亲自到场。
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抱着账册文卷的年轻官吏,对身边的张居正道:“叔大(张居正字),内务府是试点,办好了,将来六部也可以参照改革。互相制衡,公开透明,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张居正肃然拱手:“下官明白。”
同一日,裁汰名单公布。
四百多太监、三百多宫女被遣散出宫,每人发了二十两银子的遣散费。
宫里的开销,当月就省下三万两。
消息传到宫外,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宫里赶出来好几百人!”
“早该赶了!养那么多闲人,花的还不是咱们的税银?”
“靖海王这事儿办得地道!省下来的银子,听说要修黄河堤坝呢!”
九月十四,文华殿。
这里原本是皇帝听经筵的地方,如今被改造成了“少年侍讲团”的课堂。
殿内布置得很特别——没有圣贤画像,没有四书五经,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桌上摆着地球仪、算筹、还有格物学堂新制的望远镜模型。
朱载重坐在主位,下面坐着六个年轻人。
最大的徐光启十六岁,最小的才十四,都是格物大学或翰林院选出来的尖子。
今日第一课,是徐光启主讲。
“陛下请看。”
他指着世界地图,“这是咱们大明,这是南洋,这是印度,这是欧罗巴……世界之大,远超《禹贡》所载。”
朱载重睁大了眼睛。
他从小读的书里,都说“天朝上国,四方来朝”,可眼前这幅地图告诉他,大明只是世界的一角。
“那……欧罗巴人长什么样?也穿衣服吗?”
孩子好奇地问。
一个侍讲笑着回答:“穿,不过样式不同。臣翻译过葡萄牙传教士的笔记,说他们男子穿紧身裤、双排扣上衣,女子穿蓬蓬裙,头发卷曲……”
“他们吃什么?”
“吃面包、奶酪、烤肉。有一种叫‘马铃薯’的作物,亩产极高,臣已托商船带回种子,正在福建试种。”
“他们打仗用什么?”
“用火枪、火炮,和咱们差不多。但他们的船更好,能远航数万里……”
一问一答,气氛热烈。
这些年轻侍讲不像老学究那样死板,讲起海外见闻眉飞色舞,偶尔还穿插些趣事,逗得小皇帝咯咯直笑。
苏惟瑾站在殿外,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要培养的,不是一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皇帝,而是一个了解世界、胸怀天下、懂得用新眼光看问题的君王。
课后,苏惟瑾单独留下,给朱载重“开小灶”。
他铺开一张简化版的世界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圈。
“陛下看,这里是咱们大明。”
他在东亚位置画了个圈,“往南,是南洋诸国,盛产香料、金银;往西,是印度、波斯、奥斯曼,商路必经之地;再往西,是欧罗巴,如今正处大航海时代,各国船队遍及四海。”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明如今强盛,可若故步自封,百年之后,难免落后。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关起门来称老大,而是走出去,交朋友,做生意,学技术。”
朱载重听得入神,小手指着地图上的欧罗巴:“师父,那里的人……会造比咱们更大的船吗?”
“会。”
苏惟瑾点头,“他们的盖伦船,载重是咱们福船的两倍。不过没关系,咱们可以学,学了再改进,造出更好的。”
“那……”
孩子忽然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朕长大了,能像师父一样,驾着大船,去看遍这天下吗?”
苏惟瑾笑了。
他摸摸孩子的头:“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能令天下臣服,万邦来朝。探险之事,自有臣等为陛下效劳。”
“可朕想去看看……”
朱载重嘟囔。
“会有机会的。”
苏惟瑾收起地图,“等陛下再大些,臣陪您去天津港,看咱们大明的水师舰队。到时候,您亲自给将士们训话,告诉他们——大明的船,要开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孩子眼睛更亮了:“真的?!”
“君无戏言。”
离开文华殿时,已是黄昏。
苏惟瑾走在宫道上,看着两侧朱红宫墙,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四年前,他还是个刚中状元、在翰林院战战兢兢的小修撰。
如今,他成了靖海王,改革宫廷,培养皇帝,手握天下权柄。
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贺兰山。
七星连珠。
还有四天。
沈炼匆匆走来,压低声音:“王爷,贺兰山最新消息。白狄大祭司已挖到‘贪狼’位地下三丈,发现一道石门,门上……有七个钥匙孔。”
七个?
苏惟瑾心头一凛。
青铜钥匙只有一把,哪来的七个孔?
“还有。”
沈炼继续道,“咱们的人在严世蕃书房又找到一份残卷,是用西夏文和拉丁文混杂写的。里头提到,地宫有七道门,对应七星。每道门都需要‘钥匙’,但七把‘钥匙’……都是同一把。”
“什么意思?”
“残卷上说,‘钥匙’非金非玉,乃‘异数之血’所化。七道门,需要七次‘血祭’……”
沈炼声音发涩,“每次,都需要至亲之血。”
苏惟瑾停下脚步。
至亲之血。
芸娘、承志、还有那个神秘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了。
对方抓走芸娘和承志,不是为了要挟他。
而是为了……血祭。
当夜,苏惟瑾在书房研究残卷时,窗外突然射进一支弩箭!
箭上绑着一封短信,字迹潦草:“欲救妻儿,九月十五子时,独至贺兰山‘破军’位。携‘钥匙’,勿带兵。过时,先杀子。”
几乎同时,陆松急报:宫中内务府档案库失窃!
被盗的是一卷《西夏皇室秘录》,里头记载了“七星地宫”的详细构造图!
而看守档案库的小太监,正是今日才从司礼监调入内务府的“新人”!
更蹊跷的是,半个时辰后,那小太监的尸首在太液池浮起——溺毙,但脖颈有勒痕,是他杀!
难道宫里还有“金雀花”的暗桩?
内务府才设立两天,就被渗透了?
而贺兰山那边,白狄大祭司突然停止挖掘,全军后退三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九月十五,子时,七星连珠。
时间,只剩下三天了。
陷阱已张网,苏惟瑾该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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