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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经济渗权贵,云裳织巨网


正月二十二,京城里年味还没散尽,靖海伯府后园的暖阁里,却已摆开了一盘看不见的棋。

苏惟瑾没穿官服,只着件青绸家常袍子,袖口挽起,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画圈。

图是特制的,不光有街巷,还用蝇头小楷标着各府邸的名号、产业、田庄位置。

“定国公徐家,”

他用朱笔在城西一点,“祖上跟着成祖爷靖难,封了国公,到如今五代了。”

家里现管着三个庄子,两个铺面,都是祖产,年年吃老本。

去年黄河决口,徐家在河南的田淹了三百亩,账上亏空至少五千两。”

侍立一旁的苏惟奇递过另一本册子:“公子,这是云裳阁查的。”

徐家三爷徐鹏举,今年三十四,好赌,去年在“如意坊”输了八千两,债主追到府上,是徐老太太拿体己钱填的窟窿。”

“好。”

苏惟瑾在徐家名下写了“缺钱”二字,又问,“武安侯郑家呢?”

“郑家更糟。”

苏惟奇翻页,“老侯爷三年前过世,长子郑宏袭爵,但不会经营。”

家里五个铺子,三个亏钱。

去年底为了撑场面,还卖了城南一处别院。”

胡三在旁咂舌:“这些勋贵,看着光鲜,里头都烂了?”

“祖上挣的功名,子孙坐吃山空,有几个能撑过三代?”

苏惟瑾放下笔,“严嵩想用‘祖制’、‘清誉’拉拢他们,可肚子饿了,清誉能当饭吃?”

他走到窗前,望着园中未化的残雪:“咱们反其道而行——不谈忠义,只谈银子。”

二月初三,“云裳阁”京城总号后院,一场不挂招牌的“品鉴会”悄然举行。

来的都是各家勋贵府上管事的,或是不得宠的庶子、旁支。

主位上坐着云裳阁大掌柜孙德福,五十来岁,胖乎乎一团和气。

“诸位,”

孙德福笑眯眯地拱手,“今日请各位来,是有几桩好生意,想寻合作伙伴。”

他拍拍手,伙计抬上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台木铁结构的机器,半人高,有轮子有踏板。

“这是格物学堂新制的‘飞梭织机’。”

孙德福亲自演示,脚一踩踏板,梭子“唰”地在经纬线间穿梭,比寻常织机快了不止三倍,“同样的工,同样的料,用这机器,一天能多出两匹绸。”

座中一个管事眼睛亮了:“孙掌柜,这机器……卖吗?”

“不卖。”

孙德福摇头,“但可以‘合作’。”

他展开一份契约:“云裳阁出机器、出技术、包销路;合作方出场地、出人手、出三成本钱。”

利润五五开。

一台机器,一年保底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有人猜。

“三千两。”

孙德福微笑。

满座吸气声。

第二样,是套瓷器。

胎薄如纸,釉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霁蓝”,在光下泛着幽光,像深海。

“这是新烧的釉彩,叫‘海天霞’。”

孙德福道,“一套茶具,在广州港,葡萄牙商人出价五百两。”

咱们在景德镇有窑,缺的是……销路。”

他看向座中一个年轻人:“听说武安侯府在天津卫有船队?”

那年轻人是郑宏的堂弟郑谦,闻言点头:“是有两条船,跑朝鲜、日本。”

“那正好。”

孙德福道,“云裳阁供货,侯府的船负责运到外藩。”

利润,侯府占四成。”

郑谦心跳加速。

两条船跑一趟日本,往常最多赚千把两。

若运这瓷器……

第三样更简单——一张海图,标着南洋各岛。

“香料。”

孙德福指着图上的“满剌加”、“暹罗”,“胡椒、丁香、豆蔻,在广州港什么价,诸位都知道。”

云裳阁在南洋有据点,能拿到最低的货。

缺的,是能在京城、江南铺开销路的合伙。”

他顿了顿:“这条生意,本钱大,风险也大。”

但利润……翻十倍不止。”

座中不少人呼吸粗重起来。

孙德福最后道:“这三桩生意,云裳阁只选五家合作。”

有意者,三日内递帖子到总号。

过了日子,就不候了。”

品鉴会散后,各府管事匆匆离去。

孙德福回到内室,苏惟瑾正在喝茶。

“公子,鱼上钩了。”

孙德福躬身,“定国公府、武安侯府、安远伯府、镇海侯府,还有……成国公府,都留了话,说三日内必递帖子。”

“成国公府?”

苏惟瑾挑眉,“朱麟也动心了?”

“是他三弟朱麒来的,说想谈谈香料生意。”

孙德福笑道,“朱麟本人没露面,但默许了。”

苏惟瑾放下茶盏:“严嵩那边什么反应?”

“严世蕃昨日去了成国公府,听说吵了一架。”

孙德福压低声音,“严世蕃骂朱麟‘见利忘义’,朱麟反呛‘严家倒是清高,怎不见拿出银子帮衬各家’?”

“裂痕已现。”

苏惟瑾点头,“继续加码。”

告诉那些递帖子的,第一批合作者,云裳阁再让利半成。”

“半成?公子,那咱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苏惟瑾起身,“等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云裳阁的船上,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二月初十,严府书房。

严世蕃将一叠账册摔在桌上,脸色铁青:“父亲,这才几天?”

定国公徐家、武安侯郑家,还有安远伯、镇海侯,全跟云裳阁签了契!

连朱麟那老狐狸,都让他弟弟入了香料股的伙!”

严嵩慢条斯理地翻着本《道德经》,眼皮都没抬:“急什么?”

生意而已。”

“生意?”

严世蕃咬牙,“苏惟瑾这是明摆着分化咱们!”

他用银子买通那些穷疯了的勋贵,等他们都上了船,往后在朝中,谁还敢跟他作对?”

“那你待如何?”

严嵩放下书,“让各家都别赚这银子?”

你拿什么补他们的亏空?”

严世蕃语塞。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世蕃,你记住——人心如流水,堵不如疏。”

苏惟瑾用银子开路,咱们就用更大的利诱。”

他转身,眼中闪着冷光:“他不是有织机、有瓷器、有香料吗?”

咱们也有。

你去找江南织造局的人,重金挖他们的工匠。

瓷器……景德镇不是只有云裳阁有窑。

香料更简单,让福建那边的海商,直接去南洋收货,价钱压下来,看谁撑得住。”

严世蕃眼睛一亮:“父亲是说……打价格战?”

“不只是价格。”

严嵩捻须,“他苏惟瑾能搞‘合作’,咱们也能。”

你去联络那些还没入伙的勋贵,许他们更厚的利。

另外……”

他压低声音:“宫里头,曹德那条线断了,但还有别人。”

让邵元节在陛下跟前说说,这‘与民争利’、‘勾结勋贵’,是不是有违臣子之道?”

严世蕃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

严嵩又道,“登州那边……三月七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严世蕃神色一肃:“吴振邦回信了,一切妥当。”

只是……要价又涨了,要两万两。”

“给他。”

严嵩淡淡道,“只要事成,十万两也值。”

二月十五,元宵刚过,京城商战已悄然打响。

严世蕃动作极快。

他通过严家在江南的关系,重金从苏州、杭州挖来十几个老织工,在通州开了家“锦绣坊”,也仿造飞梭织机——虽然效率不如格物学堂的,但胜在便宜,租给合作方只收三成利。

瓷器那边,他联络了景德镇几个被云裳阁排挤的窑主,许以厚利,烧出的瓷器虽然成色稍差,但价格只有云裳阁的七成。

香料更狠。

他让福建海商直接包船下南洋,一次性运回三十船胡椒,在广州港低价抛售,把市价砸低了两成。

消息传到靖海伯府,孙德福急得满头汗:“公子,严家这是要跟咱们拼命啊!”

锦绣坊的织机,租一台一年只要九百两,比咱们便宜一半!

瓷器、香料也都在压价,再这么下去,刚拉拢的那些勋贵,怕是要动摇!”

苏惟瑾正在书房里摆弄一套新制的算盘——珠子是象牙的,框架是紫檀木,却比寻常算盘多了一排。

“急什么?”

他头也不抬,“严世蕃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挖江南织工,花了多少?

通州开坊,投了多少?

低价抛售香料,又亏了多少?”

孙德福一愣:“这……少说也得十万两。”

“十万两。”

苏惟瑾拨了颗算珠,“严家虽然有些家底,但十万两现银,也不是小数目。”

他这么烧钱,能烧多久?”

他放下算盘,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况且,他忘了一件事——咱们的根基,从来不在京城,也不在江南。”

孙德福顺着看去:“月港?”

“对。”

苏惟瑾微笑,“月港的船队,已经打通了琉球、日本、南洋的商路。”

严家的货要从福建出海,还得经过咱们眼皮子底下。

他压价?

好啊,让他压。

等他把家底烧得差不多了……”

他没往下说,但孙德福懂了。

“那现在……”

“按计划行事。”

苏惟瑾坐回书案,“飞梭织机的二代图纸,该放出去了。”

告诉合作方,升级机器,费用云裳阁承担一半。

瓷器那边,推出新釉色‘雨过天青’,价格不变,但只供合作方。

香料……让南洋据点再压一成的进货价,咱们也降价,降到严家成本线以下。”

孙德福倒吸凉气:“那咱们不也亏?”

“短期亏,长期赢。”

苏惟瑾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商战之道,不在锱铢必较,而在掌控源头。”

严世蕃以为他在跟我打价格战,实际上……”

他笑了笑:“他在帮我清理市场。”

二月末,局势逐渐明朗。

严家的低价策略起初有效,拉走了几个摇摆的勋贵。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锦绣坊的织机故障频繁,三个月坏了七台;

低价瓷器质量参差不齐,买家抱怨连连;

香料更糟,严家从南洋运回的胡椒,因储存不当,发霉了三船,血本无归。

反观云裳阁这边,二代织机效率更高,故障还少;

新釉色“雨过天青”一推出,立刻风靡京城,供不应求;

香料虽然也降价,但货品新鲜,销路反而更广。

最要命的是,那些最初被严家拉走的勋贵发现——严家许的“厚利”根本兑现不了。

而云裳阁这边,白纸黑字的契约,每月分红准时到账。

三月初一,成国公府。

朱麟看着账房送来的册子,脸黑如锅底。

他让弟弟朱麒投了五万两进严家的香料生意,如今亏了两万,剩下的货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

“大哥,”

朱麒哭丧着脸,“严世蕃说……说还能翻本,让咱们再投三万两……”

“投个屁!”

朱麟一把摔了账册,“当初就不该听严家的!”

云裳阁那边,上月分红就有一万两千两!

实实在在的银子!”

“那……那现在怎么办?”

朱麟沉默良久,咬牙:“去,备礼,我去靖海伯府……拜会。”

同一日,武安侯郑宏、定国公徐鹏举,还有另外三四家勋贵,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靖海伯府门前。

书房里,苏惟瑾听着孙德福的汇报,嘴角微扬。

“公子,算上今天这几家,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六成都跟咱们绑死了。”

孙德福翻着账本,“剩下的,要么是严家的死党,要么是实在穷得掏不出本钱的。”

苏惟瑾接过账本,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条目,记录着丝绸、瓷器、香料、药材、海贸……各条线上的利益往来。

三个月,云裳阁织成了一张巨网,网住了大半勋贵的经济命脉。

“够了。”

他合上账本,“六成,足以让严嵩在勋贵中说不上话了。”

胡三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凝重:“公子,登州来消息了。”

苏惟瑾眼神一凛:“说。”

“吴振邦那边,最近动作频繁。”

胡三低声道,“刘公岛守军这半个月‘操练’了三次,每次都往东南礁石区去。”

还有,天津卫的‘四海镖局’,最近接了单大生意——押送一批‘药材’去登州,但镖师说,箱子沉得很,不像药材。”

“四海镖局?”

苏惟瑾皱眉,“谁家的?”

“明面上是天津一个姓马的商人,但咱们的人查到,这马商人的妹妹,是严世蕃一个小妾的娘家表亲。”

严家……果然。

苏惟瑾起身,走到日历前。

今天是三月初一,离三月七,只剩六天。

“三爷,”

他转身,“让周大山秘密调一队虎贲营精锐,扮作商队,去登州。”

再传信给月港,让苏惟奇准备两艘快船,带上咱们最好的水手和火铳手,三月初五前赶到刘公岛外海待命。”

胡三神色一肃:“公子,要动手?”

“不动手。”

苏惟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但得防着他们动手。”

三月七子时,刘公岛东南礁石群……我倒要看看,严世蕃和那个‘火焰缠剑’,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彭小六查查,那个四海镖局押送的‘药材’,到底是什么。”

我总感觉……严家这次下的本钱,比想象中更大。”

胡三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苏惟瑾一人。

他展开那张破译的密码纸,看着“丙三、戌七、离九、坤二”这串字符,眉头紧锁。

这编码方式太现代了,绝不是明朝该有的。

难道真有另一个穿越者?

或者……

他忽然想起,在格物学堂的档案里,曾见过类似的符号标记——那是他当初设计给学堂内部使用的简易密码,只教过核心的几个人。

其中有一个学生,叫吴明,后来被派去了月港船厂。

吴明……吴振邦?

苏惟瑾瞳孔骤缩。

商业战场大获全胜,勋贵联盟土崩瓦解。

但刘公岛的迷雾越来越浓——守备吴振邦频繁的“操练”,四海镖局神秘的“药材”,一切都指向三月七日的礁石之约。

更令人心惊的是,苏惟瑾突然将吴振邦与格物学堂旧生吴明联系起来,如果真是同一人,那就意味着……严世蕃背后,很可能有一个了解苏惟瑾底细的“内行”!

而这个“内行”,是否就是“火焰缠剑”组织的核心?

距离三月七日仅剩六天,登州海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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