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釜底抽薪
第272章 釜底抽薪
强硬、直接、犀利,毫不留情—
这,就是陆之洲。
只有真正站在陆之洲面前,沐浴在陆之洲的目光之中,才能够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如同一记重拳,直挺挺地撞在鼻梁之上,瞬间宣泄而出的力量掐断呼吸,一切噪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此时,会议室里足足有九名工程师,人多势众、集体抱团,不要说背后腹诽了,当面吐槽也一样理直气壮。
但陆之洲昂首挺胸地站在他们面前,坚定的眼神不动如山地狠狠撞击过去,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掌控局面。
目光,宛若瀑布一般朝著陆之洲倾泻而下,却没有人开口,不敢,也不能。
陆之洲不急,一点都不急,耐心地扫视全场,要么循序渐进,要么急风骤雨,既然决定重磅出击,那他就应该确保一击致命,让这些傲慢且固执的工程师们心服口服,连根拔起,一举颠覆整个局面。
不留后患。
所以,眼前没有必要操之过急。
空气,近乎凝滞,可以明显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滚烫,汗水悄悄渗透出来。
仗势欺人?
对,这就是陆之洲现在的算盘,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陆之洲也没有必要客气。
一直到沉默掐住心脏,确认眼前这些工程师不准备叽里咕噜地说废话,陆之洲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第一件事。」
视线扫视全场。
「别搞错一件事。你们以为我愿意前来参加技术会议?」
一片沉默,没有回答,那些目光傲慢而挑剔地转移开来,似乎正在以这样的方式发出无声的抗议。
拒绝合作。
这样的姿态落在陆之洲眼睛里,嘴角却轻轻上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反正他也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不,我不愿意。」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愿意前往健身房、前往理疗室,或者直接睡觉,为下一站比赛做准备。」
「如果不是SF90漏洞百出,我不会牺牲我的恢复时间,坐在这里,帮助你们复盘一辆本来就应该由你们负责的赛车。」
「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的工作,我才不想出现在这里收拾你们的烂摊子。」
尖锐的话语,如同匕首一般,狠狠刺向会议室里工程师们的心窝!
刹那间,那些漂移不定的眼神又重新聚集而来,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后背和手臂肌肉紧绷起来的张力。
人群里,有人脸色一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脚步往前一迈,「你不过是车手「」
「是!」陆之洲扬起声音,掷地有声,直接截断对方的义大利语,同样以标准而流利的义大利语撞击回去。
尽管那义大利语没有说完,但陆之洲用脚趾头猜就知道后半句话是什么,无非就是「你什么都不懂」、「你就应该乖乖闭嘴好好开车」诸如此类老生常谈的话语,翻来覆去说了八百遍也没有任何一点新意。
工程师们下意识往外冒的义大利语,就是横亘在眼前看不见的壁垒。
对此,陆之洲早就已经做好准备,同样从英语切换到义大利语,寸步不让地撞击回去。
并且,他不满足于此,继续往前迈了一步,毫不示弱地正面压迫上去,不止是「不让39
,还要咄咄逼人。
「是!我是车手!」
「所以,我每天在时速三百公里、轮胎临界点、刹车区极限里,感受你们的数据看不到的东西。」
「数字,在你们眼里非常简单非常清晰,对吧?一目了然,清晰准确。」
「十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千分之一秒————嘿,我们比梅赛德斯奔驰慢了半秒,我们需要你在下一圈追回来,但你们确定自己真的了解数字吗?」
「一个喷嚏多长?一个响指多长?我现在骂一堆粗口又花费了多少时间?」
噼里啪啦,行云流水—
不要说那些工程师了,就连勒克莱尔也是满脸恐慌地看向陆之洲,这些粗口,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整个会议室陷入呆滞。
学习一种语言最简单最快速的办法,就是从骂人开始,看看眼前精彩绝伦的表情,陆之洲相信自己学业有成。
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起来,用手指点了点脑袋。
「我告诉你们的那些结论,不是猜测,而是结果。从理论到实际的结果,经过赛道验证的结果。」
「所以。」
停顿一下,陆之洲的眼睛越来越亮,如同站在八角笼里的拳击手一般,做好准备重拳出击。
「为什么SF在高速弯表现优秀,但一进中低速弯,前轴负载建立就开始延迟?」
专业术语,依旧是义大利语,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平时技术会议,全程使用英语,以至于工程师们产生一种错觉,那两个年轻人依旧不是团队的一员。
一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他们对陆之洲一无所知。
震撼,一层一层扑面而来。
并且,不仅仅是义大利语而已,专业性的敏锐也和他们保持一致,真正地用他们的语言展开沟通。
在层层冲击里,工程师里居然没有人给予回应,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回应,大脑短暂宕机一这是正常的吗?
这,恰恰是陆之洲正面出击所希望看到的效果,语言、专业、姿态,三连击!
「是前翼的问题吗?不是。」
「是机械抓地力吗?一部分,但不是核心。」
「显然,空气动力学才是关键。」
「你们把空气动力学效率的峰值,设计得太靠近极限。在电脑运算里,在模拟器里,数据非常出色,所以你们始终相信,只要车手能够达到如此水准,就能够驾驭赛车,压榨出顶级速度,不逊色于任何竞争对手。」
「如果赛车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不是你们不行,而是车手不对,就是这个理论,对吧?
「」
「但你们生活在一个避风港里,一切都是理想状态,电脑可以模拟出一切状况却终究无法模拟现实。」
「在这里,我讨论的甚至不是气温、风向、正赛长距离的消耗,而是赛车正常行驶状态下可能出现的偏差值,一旦偏航角变化、车身姿态略有波动,地板效率就崩塌。」
「所以车手只能依靠更激进的入弯、更延迟的刹车、更快速的方向修正,强行把赛车压回那个极致窗口。」
「请不要误会,我可以做到,夏尔也可以做到,我们可以持续不断挑战极限驾驭这只猛兽。」
「但是,代价呢?」
沉默—
一片沉默,空气黏稠到几乎凝滞,滚烫的气息在皮肤表面肆虐燃烧,狠狠撞击胸膛的心脏濒临炸裂。
一道道视线余光偷偷摸摸地交错碰撞,却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再清晰不过,他们都知道陆之洲是正确的,不仅专业,而且犀利,一下掐住他们的喉咙。
正是因为专业,所以他们不敢直视陆之洲。
然后,一声平地惊雷」我正在问,代价呢!」
怒火,瞬间倾泻而出,狠狠地砸向地面,激起惊涛骇浪,所有沉默和压抑化为齑粉,整个会议室瑟瑟发抖。
怒不可遏,雷霆万钧,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扫荡全场。
印象里的陆之洲,总是笑脸迎人和蔼可亲,在困难和挫折面前始终保持昂扬斗志青春热血,从来没有见过他失去控制的模样。
然而此时记忆才苏醒,同样是这个陆之洲,在英特拉格斯怒发冲冠、在亚斯码头势不可挡,甚至让埃尔坎节节败退,马拉内罗关于陆之洲和马尔乔内的花絮插曲数不胜数,但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故事背后的意义——
即使是面对马尔乔内,陆之洲也从来不曾胆怯退缩过。
一直到现在,那种认知一下抓住心脏用力扭曲起来。
这是法拉利的未来、这是法拉利的队长,他可以帮助技术派对抗管理派,却同样可以帮助管理派重新压住技术派,他是源自马尔乔内钦点准备掀翻法拉利传统开辟全新世界的领袖!
那张青涩的娃娃脸上,此刻流露出不容置疑的一股威严。
「你们要求专业对话,你们认为我们是对机械对技术一无所知的车手,现在我站在你们面前,以你们的专业展开交流,你们却拒绝回应?」
「呵,还是不敢回应?」
「我想你们应该没有这样的胆量坐进赛车里自己跑几圈,以车手的方式真正探索一下自己设计出来的作品」,然后再告诉我们,这一切的代价就是该死的轮胎!」
「当我们在赛道上拼死拼活找到平衡终于开始全速推进的时候,却发现轮胎彻底崩溃,你们体验过这样的刺激吗?」
冷嘲热讽、插科打浑,怒火似乎稍稍平复,但会议室的空气却彻底凝固,就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移动,声带似乎完全僵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勒克莱尔也是一样。
如果是平时,勒克莱尔可能开怀大笑,他能够读懂陆之洲话语里的嘲讽和调侃;但此时,全神戒备蓄势待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完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此时,看著平时趾高气昂自中无人的工程师们一个两个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耷拉著脑袋,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陆之洲的眼睛,他反而有些不确定起来。
勒克莱尔一愣,偷偷摸摸地用视线余光打量陆之洲一眼,却发现陆之洲的表情依旧严峻,没有窃喜没有得意,凌厉的目光依旧保持专注,一动不动地死死盯著眼前那些猎物。
不由地,勒克莱尔也跟著收拾情绪,再次紧绷起来。
事情,没有结束—
「看看梅赛德斯奔驰。人人都说我们在阿尔伯特公园顶住梅赛德斯奔驰的强势,打破他们一二带回的盘算,我们应该值得庆祝,媒体这样说,你们不会就这样相信吧?」
「W10的优势,不止在墨尔本而已,接下来在上海、巴塞隆纳等等赛道,他们的优势还将进一步扩大。」
「它允许车手在不同油量、不同轮胎阶段、用不同方式驾驶,却依旧可以保持在高频节奏里长时间延续。」
「他们的空气动力学平台稳定,机械抓地力不是顶尖,但协同得非常好,所以他们可以一停、可以控制节奏、可以选择进攻时机。
「而我们?」
「我们没有选择的空间,我们只能冒险,如同站在钢丝绳索之上一样,除了前进还是前进,没有备选方案。」
「这不是勇气,这是设计失衡!」
致命,一击,陆之洲狠狠地在眼前所有人的脸上失去了一记耳光。
「在阿尔伯特公园,梅赛德斯奔驰对我们的底细一无所知,我们可以持续释放烟雾弹,争取一线生机;但现在烟雾弹已经不管用了,他们识破了我们的伎俩,你们以为接下来的比赛里,他们会继续上当吗?」
空气,一冷。
就在刚刚还闷热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却可以察觉到森森寒意,皮肤表面的鸡皮疙瘩疯狂往外冒。
然后,终于有人打破沉默,不让陆之洲一个人继续单口相声,讥笑一声。
「说的好听,好像没有人会分析数据一样。」
纸上谈兵嘛,人人都会,这些只会开车却对原理一无所知的车手更是如此,异想天开地在那里画大饼,但真正落入实际操作却一点概念都没有,只是在妨碍他们的工作。
否则,他们刚刚三个小时的会议在做什么?
却没有想到,陆之洲笑了一呵呵。
众人纷纷抬起头,果然,他们没有听错,陆之洲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你这是在等待我的真正实用性建议吗?」
「现在你们又需要车手的意见了?我以为车手只是负责反馈数据提出问题,至于解决问题则是你们的工作,其他人最好不要指手画脚呢。」
勒克莱尔差点没有忍住就要笑出声,连忙低垂脑袋控制住自己,掩饰上扬的嘴角。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不懂装懂的话,我当然愿意分享意见。」
气势腾腾、怒发冲冠的陆之洲再次完成变脸,一幅「你们既然如此要求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回应一下」的姿态,然而勒克莱尔却在不知不觉中有种后颈发毛的恐惧,他们似乎全部都是乖乖踏入陷阱的兔子—
所以,这才是陆之洲的真正目的吗?
看著眼前依旧义愤填膺、理智失控的工程师们,显然他们没有任何察觉,勒克莱尔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即使面对马尔乔内、埃尔坎、沃尔夫这些大佬也游刃有余的陆之洲,面对这些一根筋的工程师是不是信手拈来?
「升级方向,我们一步一步来。」
「当务之急,扩大赛车的性能窗口,而不是继续追求单点峰值。我们在排位赛表现低于预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依靠策略和驾驶在正赛把劣势扭转过来,你们尽管把责任丢过来,我和夏尔可以承担得起。」
「随后,牺牲一点理论最大下压力,换取稳定性————」
洋洋洒洒、滔滔不绝。
并且,全部都是义大利语。
一看就知道,陆之洲有备而来,从墨尔本返回马拉内罗还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他却已经整理清楚思路?
他们刚刚花费三个小时不断抛出问题不断拉扯碰撞,却始终没有理清框架,更不要说接下来的发展方向了;然而,陆之洲脑海里的蓝图已经全面铺陈开来—
有方向,有结构,有层次;更重要的是,有细节,有具体。
当然,陆之洲不是万能的,不懂就说,拒绝不懂装懂,对于空气动力学的重新设计,尤其是前翼结构,这显然超出陆之洲自前的知识储备范围,所以他把问题丢出来、把疑问留在那里,他相信技术团队的能力,这将是接下来他们的工作重点。
也许,理论层面无法给予帮助,但陆之洲能够从车手的感知层面给予反馈,帮助技术团队确认模拟器里看不到的那些细节,比如抖动、比如发飘、比如动态平衡偏移、比如转向不足或转向过度的细腻感知。
不止陆之洲而已,在他的鼓励之下,勒克莱尔也将他的感受所出来。
一切,正如陆之洲所说,他们是一个团队,车手离不开工程师,同样,工程师也不应该脱离车手,只有当他们齐心协力互相交流互相帮助,理论与实践的碰撞才能够落实在赛车上,打造出一辆顶级赛车。
你来我往,你一句我一句,互相讨论互相碰撞,同时,互相补充互相启发陆之洲暂时忘记会议室里的工程师,和勒克莱尔展开讨论,深入印证阿尔伯特公园正赛里的种种体验。
两位车手,两种体验,但没有正确答案;从不同风格不同视角切入,交叉感知,一点一点触碰赛车性能的本质,会议室里暂时把午饭抛到脑后,碰撞出灵感风暴,一把将赛车从模拟器拖入现实世界。
如此一来,工程师们能够清晰且直观地重新审视数据所无法检测到的部分,一个全然陌生却始终客观存在的领域。
每个赛季,工程师们都需要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从理论层面到电脑测试再到模拟器测试表现堪称完美的赛车,尽管一些问题是可以预料到的,但为什么在赛道上却面临如此多难题,和对手差距明显?
要么就是他们的设计理论出现问题,要么就是车手无法驾驭赛车。
自然而然地,技术团队和车手似乎站在对立面,互相指责对方。
然而现在,陆之洲提醒马拉内罗,也许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技术团队和车手都没错,而是赛车从理论到实践的过程中面临一系列未知因素导致预想偏离轨道,所以,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彼此的后援一这种观点,并非陆之洲首创。
最近一两个赛季里,围场陆陆续续在冒头在研究,车队都在不同程度地展开探索,他们相信应该聆听车手的意见,但听取多少、采纳多少、在电脑和车手之间应该如何判断选择,分寸拿捏并不容易。
不过,法拉利始终偏于一隅地躲在马拉内罗,拒绝和伦敦最前线最尖端的理论潮流接轨,他们当然听说了这个理论,只是他们只是倾向于相信数据相信专业,车手的意见能够发挥半分一分作用已经算是难得。
然而现在,陆之洲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且保证这些声音能够被听见。
当然,还有勒克莱尔的。
酣畅淋漓地,一直憋在肚子里的想法全部倾倒而出,甚至说出自己深深隐藏起来的感受,勒克莱尔有些慌张。
自卡丁车以来,勒克莱尔所接受的教育并非如此,他被教育技术团队才是专业的,他应该相信专业尊重专业。
但现在,他却正在挑战专业;而且还是法拉利的专业团队,在他的记忆里,这些人就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精英,只有最顶尖最权威的精英才能够进入法拉利的团队。
全部说出口之后,勒克莱尔有些不安,不敢直视那些工程师的表情。
对此,陆之洲有不同意见,精英与否先放一旁,即使是精英也可能犯错,即使是精英闭门造车也一样是自取灭亡。
「如果你们不愿意听」
陆之洲扫视全场。
「当然,你们完全可以这样做,你们继续坚持自己,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继续把车手的意见当作耳旁风。」
「但是,你们最好把属于你们份内的工作做好,因为我真心不想浪费时间完成我职责范围之外的事情。」
「事情本来应该非常简单,你们负责造车,我们负责开车,偶尔碰面寒暄客套一下,但你们别过来教我们如何开车,我们也不要指著你们的鼻子说如何设计赛车,每年就是圣诞节互相赠送礼物维护一下表面客套友好关系,这就是全部了。」
戏谑,调侃,嘲讽,幽默。
陆之洲依旧是陆之洲,但眼前没有人能够笑出声。
「相信我,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车手的工作是什么?开车。只是开车而已。」
「我多么希望我只需要负责自己的工作,度假的时候躺在地中海私人游艇上无所事事,而不是跑来马拉内罗和一群男人缩手缩脚地在会议室里加班工作。」
「上帝,我还以为F1车手就只是负责坐在赛车里负责摆摆造型耍帅一下,如果知道加班时间如此繁重的话,我就应该在续约合同里要求加班费了。」
勒克莱尔:————憋笑憋得就要缺氧了。
火力全开的陆之洲,确实令人招架无力。
憋屈、压抑、沉闷,会议室里的工程师却没有心情欣赏眼前的马戏表演,一个个神色各异,但毫无疑问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眼看著陆之洲还在继续,「时代不一样了,如果你们再继续坚持相信那一套—
」
终于,有人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地打断陆之洲,试图发出小小的反抗,「我们去年就成功了!」
陆之洲一愣,没有忍住笑了。
不是生气,而是笑容,甚至控制不住,演变为开怀大笑。
陆之洲直直地望过去,四目相对,「你是说夏休期更新之后,我们在自己最擅长的斯帕一败涂地的事情?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后花园蒙扎里依旧差点两手空空的事情?以至于马蒂亚最后不得不退回部分更新?」
嘲讽,赤裸裸的嘲讽。
那些不屑、那些鄙夷、那些轻蔑,陆之洲没有掩饰,就这样流露出来,狠狠刺痛眼前工程师的自尊。
「你!」有人握紧拳头冲了出来。
然而,陆之洲没有退缩,不仅没有,反而主动迎了上前,以更强大更凶猛的气势浩浩荡荡地碾压过去。
瞬间,纸老虎显露原型,演变为小羔羊。
「我。对,是我!」陆之洲怒吼回去。
「我差点就成功了,明白吗?我!从上海开始,一直到阿布达比,我都在拼搏,从不可能之中寻找一丝丝可能。」
「如果你们还沉浸在自己的狂妄自大里看不清楚现实的话,如果你们还冥顽不灵地认为我们是在干涉你们权威和专业的话,那你们就将注定被淘汰,不是因为我和夏尔,也不是因为约翰—埃尔坎或马蒂亚—比诺托,而是因为你们自己的傲慢和愚蠢。」
「看看你们的工作,2017赛季,夏休期之后毁于一旦;2018赛季,夏休期之后一塌糊涂;现在到了2019赛季,你们依旧在拖后腿,结果你们却准备把责任推卸到车手身上,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所以没有压榨出赛车的性能?」
「呵呵,抱歉,我不是傻子。」
「可惜,铁佛寺也不是。」
如果现在法拉利马拉内罗基地内讧的信息走漏风声,铁佛寺会支持谁,答案再简单不过,摆在眼前。
所以,陆之洲这是在威胁他们吗?
工程师们眼神里流露出愤怒、懊恼、恐惧、慌乱的种种情绪。
这一切,全部落在陆之洲眼睛,但他只是觉得他们可怜,即使到了现在,依旧没有能够摆脱自己的顽固和刻板。
「等等,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楚,2016年?2015年?2014年?」
「抱歉,我没有任何印象,法拉利那时候在争夺冠军的队伍行列吗?法拉利甚至就连梅赛德斯奔驰的尾巴都摸不到,当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为车手冠军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法拉利甚至就连第三名都守不住。」
「所以,混合动力时代里,你们到底做对了什么?」
「除了法拉利这个虚无缥缈的头衔之外,你们还拥有什么?谁给你们的勇气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理上,谁给你们的自信相信你们的工作值得尊重?」
呵。
一波,再一波,毫无保留,怒火全面宣泄而下,振聋发聩,整个会议室似乎都匍匐在陆之洲的滔天声势底下瑟瑟发抖,宛若巨龙苏醒一般,一声咆哮,万兽俯首,哪怕只是残留的龙息也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
不要说工程师们了,就连勒克莱尔也心惊胆战,身体无法控制地僵硬起来。
勒克莱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之洲,印象里的陆之洲,不管再怎么愤怒也不会失控,总是能够悬崖勒马。
那么眼前呢,陆之洲是不是首次全盘失控,从上赛季开始一直压抑一直累积的情绪,如同洪水一般,一旦冲破一个缺口就再也控制不住,全面分崩离析。
勒克莱尔的心脏无法控制地狂跳不止,他应该阻止吗?
短暂犹豫之间,陆之洲的下一波怒火已经全面井喷,字字诛心、掷地有声,似乎整个马拉内罗基地都能够听到他的愤怒。
不,不止是愤怒而已一失望。不甘。懊恼。遗憾。
全部都有。
马尔乔内去世以后,群龙无首的法拉利陷入混乱,当竞争对手众志成城一往无前继续乘风破浪的时候,他们却内讧不断,因为鸡毛蒜皮的利益在内部互相算计互相攻讦,怀抱一个法拉利无上荣光的往昔梦想躺在腐朽没落的历史上继续睡大觉,一次又一次、一年再一年地让铁佛寺在满满期待里茫然若失。
仅仅只是愤怒,远远不足以形容陆之洲此刻的情绪。
「你们看不起管理派玩弄权术追逐利益,你们看不起我们车手对技术一无所知,马拉内罗就只有你们技术派最为圣洁最为高贵,骄傲地守护法拉利的王冠。」
「但如果法拉利所谓的传承早就已经腐朽溃烂,你们所守护的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空壳,拒绝跟随时代脚步,拒绝打开眼界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么你们被淘汰的命运已经注定,谁都无法挽回你们的未来。」
「如同铁达尼号一样。」
「管理派可以继续追逐利益,躺在数不完的钞票上面睡大觉;车手可以转会其他车队,我相信我们可以在围场任何车队找到一个位置。」
「我们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但你们呢?」
「你们这群彻底被时代先进技术先进理抛弃的废物就将被遗忘在阴暗的角落里,跟著铁达尼号一起石沉大海。」
「不要误会,你们不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没有人会记得你们曾经存在过,如同三等舱里被牺牲的蝼蚁一样。」
「尊重?」
「抱歉,尊重是靠实际行动赢来的,不是一张嘴皮子。」
「我,陆之洲,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你们是一群失败者,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只会用无数借口掩饰自己无能的失败者。」
深呼吸一口气,稍稍停顿,然后,陆之洲直视每个人的眼睛。
「草(F***—You)。」
「草。」
「草。」
一个人一遍,四目交接,眼睛清亮,准确无误地传递自己的鄙夷和不屑,确保眼神和话语没有任何遗漏。
九个人,九句话,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激荡燃烧,如同利刃,狠狠刺向每个人的心脏,干脆利落。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更何况是眼前的工程师,一个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怒火滔天,滚滚热浪再次将整个会议室充斥地满满当当,弥漫的硝烟气息令人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耳膜之上激荡阵阵轰鸣。
勒克莱尔心脏一缩——大事不妙。
没有再继续犹豫,勒克莱尔一把抓住陆之洲的手臂,拉著陆之洲转身就跑,在火药桶彻底引爆之前离开现场。
勒克莱尔以为陆之洲会抵抗,但意外的是,没有。
勒克莱尔毫不费力地拉著陆之洲离开会议室,将刀光剑影的满满张力全部留在身后。
一抬头,勒克莱尔就看到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的笑容,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张狂模样,这让勒克莱尔一愣。
不等反应过来,勒克莱尔看到走廊里的身影,一个紧急刹车,心脏差点就要呕吐出来。
「马蒂亚!」
站在会议室门口的,赫然是比诺托。
这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书呆子将手里的电话挂断,拍拍勒克莱尔的肩膀,暗示他做得好,然后目光转移向陆之洲。
千言万语在胸膛翻涌。
陆之洲刚刚那些话语,不仅是针对工程师而已,比诺托作为上赛季的技术总监,他也一起包括了进去,相当于指著比诺托的鼻子谩骂他的失职,而今年能够升职为车队领队也只是利益交换的结果。
然而,陆之洲的高明之处恰恰在这里,他没有指著比诺托的鼻子骂,而是指桑骂槐。
隔了一层工程师,再隔了一层会议室墙壁,那些话语落在比诺托耳朵里,意思依旧到位,情感冲击却截然不同。
比诺托是支持陆之洲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不代表他允许陆之洲越俎代庖,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
可是现在—
种种情绪一股脑汹涌而上,比诺托看向陆之洲。
陆之洲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望过来,眼睛明亮,不卑不亢,似乎正在等待比诺托的回应。
不是愤怒、不是挑衅、也不是反抗,那一片清澈而纯粹,热情和斗志在燃烧,无声地表明他的立场。
比诺托以为自己会大发雷霆恼羞成怒,但神奇的是,看著眼前的陆之洲,郁结在胸口的那一团浊气就这样消散,紧绷的肩膀线条放松下来,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骚乱,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无可奈何。
「是不是太著急了?」比诺托说。
陆之洲摊开双手,「马蒂亚,你的办法行不通,我只能尝试看看我的了。」
比诺托明白,不管他是否赞同,事已至此,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赶快去食堂吃饭吧,下午还有会议。」
说完,比诺托绕过两个年轻人,正准备进入会议室,身后传来陆之洲的声音,「马蒂亚,我会让食堂为你们留饭的。」
比诺托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微微挺直腰杆,推开会议室大门,径直闯入火药桶,迎面而来就是熙熙攘攘准备冲出来的人群,比诺托一个登场,却把即将漫溢出来的风暴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然后,关门,隔绝一切目光。
勒克莱尔满脸错愕地见证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脑运转速度完全跟不上。
最后,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你—故意的?」
陆之洲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没有回答,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认,「吃饭,吃饭,刚刚消耗那么多能量,现在饿坏了。
勒克莱尔:???
一边压低声音吐槽,「谁说你不适合好莱坞的!见鬼,奥斯卡应该给你颁发小金人!
「一边飞速跟了上去。
难怪!勒克莱尔就奇怪,以陆之洲的性格,怎么可能彻底失控,不管不顾地掀翻棋盘,彻底和工程师撕破脸的样子。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表演。
陆之洲是故意把怒火全部宣泄出来的,如同撕开创口贴一般,长痛不如短痛。
正好,比诺托已经到场,负责收拾残局,恩威并施,然后以比诺托的身份和位置,把彻底偏离航道的技术团队拉回正轨,一鼓作气地解决后患。
尽管冒险,尽管疯狂,但是一釜底抽薪。也许这是治疗顽疾的唯一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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