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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羊皮卷的背面


林峰在郡王府后院的水井旁洗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朝正堂走去。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透过廊檐的瓦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他绕过廊柱时,看见几个侍从正匆匆往正堂方向走,手里端着茶具和果盘。

“郡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北狄使团已经在偏厅候着了,为首的自称毗伽·宏图巴,说是左贤王之子。”

林峰点了点头。

他走进正堂时,光线从敞开的门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明亮的矩形。案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两把椅子相对而放,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案几。他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案几上的摆放——茶具的位置、果盘的朝向、笔墨纸砚的次序。

都是按规矩来的。

他坐下来,右手搁在案几边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

“让他们进来。”

侍从应声退下。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几个人同时迈步的声音,靴子在青砖地面上踏出的声响被正堂的高顶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擂鼓一样沉闷。

毗伽·宏图巴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金丝的皮带,靴子上沾着尘土,显然是赶了远路。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两个穿着北狄官服,三个穿着皮甲,腰间都挂着弯刀。

林峰没有站起来。

毗伽·宏图巴走到案几前,停下脚步,目光在林峰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

“安北郡王。”他说,语气不卑不亢,“我们又见面了。”

“叶护远道而来,辛苦了。”林峰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请坐。”

毗伽·宏图巴没有立刻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是一张羊皮卷,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他走到案几前,将羊皮卷展开,摊平在案几上。羊皮卷的四个角卷了起来,他用手指压住,然后抬头看向林峰。

“郡王请看。”

林峰的目光落在羊皮卷上。

那是一张地图。

线条粗犷,标记简单,但关键的位置都标得很清楚——北狄王庭、天澜草原、安北城、云州各城、凉州边界。在安北城的位置,画着一个朱砂红点。从北狄王庭到安北城,有一条朱砂画出的线,蜿蜒穿过草原,绕过几处山脉,然后直通安北城西侧。那条朱砂线像一条蜿蜒的血痕,在羊皮卷的浅黄色表面上格外刺眼。

林峰的目光沿着那条线移动。

线没有在安北城停下。

它穿过了安北城西侧,继续向南延伸,指向安北都护府的位置。

“大汗的意思。”毗伽·宏图巴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借道安北,南下云州。”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条朱砂线,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百万大军。”毗伽·宏图巴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大汗说了,如果郡王不答应,百万大军会自己找路。”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林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林峰抬起头,看着他。

对视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林峰伸出右手,指尖触到羊皮卷的边缘。他没有去碰那条朱砂线,而是沿着地图的边缘慢慢滑过,像是在感受羊皮纸的质地。他的手指停在地图的右上角,捏住那一角。

毗伽·宏图巴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林峰捏住羊皮卷的一角,翻了个面。

空白的背面朝上。

毗伽·宏图巴的眉头动了一下。

“叶护。”林峰说,语气平淡,“你们是不是忘了画什么?”

毗伽·宏图巴盯着空白的羊皮背面,目光在空无一物的表面上扫过。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说话。他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穿着北狄官服的中年人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忘了画什么?”毗伽·宏图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林峰没有回答。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毗伽·宏图巴。

沉默。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毗伽·宏图巴的目光从空白的羊皮卷上抬起来,看向林峰。他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审视,目光在林峰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郡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峰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没有看毗伽·宏图巴的眼睛,而是看向站在门口的侍从,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送客。”

毗伽·宏图巴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困惑和恼怒混在一起,让他那张原本平静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林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林峰已经转身,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侍从们走上前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毗伽·宏图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腰,把羊皮卷重新卷起来,收进怀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林峰没有回头。

毗伽·宏图巴的眼神阴沉,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大步离去。

使团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正堂的门被关上,光线暗了一些。

林峰转过身,看着关上的大门,目光在门缝处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案几。

羊皮卷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案几上还残留着地图被压过的痕迹——羊皮卷的边缘在木面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压痕,从案几的左侧延伸到右侧。林峰的目光沿着那道压痕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正门方向传来的,而是从侧门。

侧门的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贾言羽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份东西——封口处印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那是凉州军府的印。他的脚步在空荡的正堂里格外清晰,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到案几前,停下来。

“凉州的急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刚到的。”

他把急报放在案几上。

右手手指按在封口印章处,没有立刻松开。

林峰看着那份急报,目光在印章上停了一下——凉州军府的印,朱砂颜色很新,应该是刚盖上去不久。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先看了贾言羽一眼。

贾言羽站在案几前,没有退开,也没有催促。他的目光平静,但握着急报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处泛白。

林峰伸出手,拿起急报。

封口处的蜡封完好,没有被人拆过的痕迹。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下,没有拆。

“你怎么看?”他问。

贾言羽沉默了一会儿,说:“凉州的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到,不会是好消息。”

林峰点了点头。

他把急报放在案几上,没有拆,也没有再问。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案几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斑。急报的封口印章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

贾言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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