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避春寒(四十)
沈明禾话音落下,方才还各自松弛着坐姿、在夜色与车轱辘的辘辘声中昏昏欲睡的三人,瞬间齐齐坐直了身子。
连年纪尚小的沈明远都猛地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睡意全无,懵懵地看着自家姐姐,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自打去年入夏,裴沅便看明白了。
自家女儿实在没什么女红天赋——绣个菱角能绣成胖萝卜,绣个蝴蝶能绣成被踩扁的蛾子,扎了手指头无数次,拆了绣了、绣了拆了,绣出来的东西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忍心再多看两眼。
与其让沈明禾日日枯坐绣架前耗神费力、勉强应付,倒不如腾出工夫来学些实用的本事。
沈家人口简单,满府主子下人加起来不过十数人,账目琐碎却不繁杂,进进出出无非是柴米油盐、四季衣裳、仆妇月例那几样。
裴沅想了又想,索性干脆把家里的管家理账之权,全权交到了沈明禾手上。
当初沈明禾听说从此不用日日绣花样、熬女工,简直是一万个乐意。
更何况初次接手管家权时,她心里还悄悄雀跃不已。
账本交到她手上的那一天,她捧着那本靛蓝色封皮的线装账册,翻了两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虽然琐碎,却莫名觉得有些意思。
她总觉得手握府中开销出纳,掌一家用度,是件格外威风体面的事,像是一个小将军接过了令箭,从此这府里的银钱兵马都要听她调遣了。
可真正上手打理,沈明禾才彻底懂了那句老话,什么叫做“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起初那几个月,她每日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一文一文地算。
厨房的采买、府中下人换季添置衣裳的布料钱,她要带着云岫亲自去看,货比三家才肯下定。
这些她都能应付,甚至还觉得有几分趣味,像是在玩一个极复杂的解谜游戏,每一个铜板都是线索,每一笔账都是谜面。
可渐渐地,她便笑不出来了。
府中每日三餐食材、四季衣物添置、上下仆妇月例银钱、日常零碎开销,桩桩件件都是流水。
更别提四时八节、红白往来的人情节礼,更是一笔接一笔的大支出。
沈家在京中虽不算大族,可到底是正经官宦人家,出门在外,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从前沈家来往简单,沈知归是外官,在京中无根无基,认识的人少,人家也不怎么走动。
至亲姻亲不过昌平侯府一家,年节时送一份厚礼、平日里偶尔走动,开销尚可支撑。
可自打新帝登基、沈知归入了圣眼,一切都变了。
朝堂局势大变,新帝手段凌厉、玄衣卫无孔不入,朝野人人谨小慎微。
可人人也都长着眼睛——沈知归这个五品郎中,被陛下单独召见的次数,比有些三品侍郎还多。风声传出去,六部同僚、上下官长、往日有过交集的官员,纷纷上门交好。
众人又不敢逾矩结党,只敢以寻常邻里同僚的姿态走动,送的也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过是的节礼土产。
人家客客气气地登门,裴沅身居内眷,自然不能生硬地将人拒之门外。
可应酬是一回事,回礼是另一回事。
收了人家的礼,总要还回去,还礼不能比来礼薄,分寸之间,全是学问。如此一来,府中的人情节礼开销,不知不觉便翻了数倍。
可沈家进项素来固定单薄,唯有老家百亩田产、京中几间小铺子的薄利,再加上沈知归那点堪堪体面、根本不经花的官员俸禄。
平日里养活一家四口、安置下人吃用尚且宽裕,可架不住日日递增的人情往来,长久下来,府中账房早已捉襟见肘,每到了月末,沈明禾都要拿着算盘左拨右拨,看看哪里还能挤出几两银钱来。
尤其今日刚给昌平侯府送去厚重贺礼,从侯府出来,上了马车,沈明禾脸上的笑容便塌了。
她在袖子里暗暗掐着手指头算账,那是一个越算越心凉。
这一年打理家事,她连这几年父亲母亲给的压岁钱、外祖母赏的金锞子、自己从小攒的私房小金库,都快要尽数贴补进去了!
这可是她攒了十四年的家底!
所谓开源节流,节流二字,这一家人早已做到极致。
此刻裴沅与沈知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无奈,裴沅轻声叹道:“明禾……咱们的吃食实在不能再省了,如今咱们桌上本就清淡朴素,再省……母亲就可变不成花样了!”
裴沅出身昌平侯府,未出阁时,侯府富贵安稳,四季衣衫皆是上等云锦绫罗,妆匣首饰堆得满满当当。
每逢家宴,桌上热冷荤素、精致点心层层排布,单单开胃冷盘便有十余道,从来不必算计分毫用度。
嫁与沈知归后,日子虽比侯府清淡朴素许多,可先前地方任职时,靠着沈知归的俸禄、老家田租和几间铺面进项,一家日子也算宽裕安稳、体面从容,从未短过吃穿用度。
她从前这辈子,何曾对着柴米油盐、三餐膳食细细盘算过?
谁料到入京两年,身居繁华皇城,日子反倒越过越俭、越过越紧巴。
裴沅心底暗自哭笑不得,默默叹一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而沈知归是听得脸颊微微发烫,一家生计、老小安稳,本是他这个一家之主的责任。
可他身居朝堂清流,勤政奉公,绝不贪墨分毫、不收半点贿赂,清清白白做官,自然也只能拿着死俸禄。
朝堂公务日益繁重,他日日埋首衙门,无暇分心打理家业,最后反倒让小小年纪的明禾,日日对着账本精打细算,为全家生计忧心操劳。
他心头愧疚又心疼,迟疑片刻,低声开口:“往后那些同僚应酬、人情往来,便尽数推了吧。本就是浮名虚利的无用交际,不必勉强维系。”
“那可不行。”沈明禾立刻摇头,条理清晰,“母亲之前已经推了许多了,如今我们沈家相交的这些都是爹爹觉得人品尚可的。如今爹爹身在朝堂为官,同僚情面、官场往来,本就不能尽数断绝。”
沈明禾说着,眼珠一转,忽然满心遗憾地嘟囔起来:“说起来,陛下那般赏识爹爹,怎么就从不赏些白花花的银子呢?实打实的银两揣兜里,多喜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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