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避春寒(十六)
听到房门处传来的动静,沈明禾立刻从窗边弹了起来,几步迎上前去:“怎么样怎么样?领到了吗?”
云岫连忙将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食盒举起来,声音是掩不住语气里的欢喜:“自然领到了!奴婢跑得可快了,生怕去晚了就没了!”
沈明禾眼睛一亮,立刻接过食盒,几步走到舱房中央的圆桌旁,“啪”地一下打开盒盖。
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冰霜气息,在这闷热的舱房中如同一缕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只见食盒里躺着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约莫有巴掌大小,棱角分明,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泠泠的水光,仿佛一块块透明的水晶。
沈明禾只觉得那股凉气顺着鼻腔一路沁到肺腑里,浑身都舒坦了几分。
她这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大约是体质特殊,冬日里怕冷,夏日里又怕热,简直是两头受罪。
冬天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只球,抱着手炉缩在锦被里不肯出来;夏天的时候又恨不得把自己泡在冰水里,一动也不想动。
她已经换了最薄的夏衫,将头发高高挽起,水帕子敷了一方又一方,可还是热得难受。
可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热冒烟的时候,船上的管事忽然来通知,说这艘船居然备了冰块,客人可以自行去取用。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
沈明禾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年头上哪儿找这么慷慨的船东去?
冰块在夏日里可是金贵物件,寻常人家用得起冰的都不多,更别说在船上免费供应了。
她立刻派了云岫去打探领取,云岫也知道自家姑娘怕热,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就去了。
云岫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冰块从食盒中取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才的经历:“姑娘,说来也怪,奴婢到了那领冰的地方,前头排着好些人呢,都是各房的丫鬟仆从。”
“可那管事的见了奴婢,竟像是认得奴婢似的,笑眯眯地问了句‘是沈姑娘身边的吧’,便将一份早就备好的冰单独拿了出来,递给了奴婢。”
“那冰块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食盒也是崭新的,比旁人领的那些讲究多了。奴婢道了谢,他还说‘姑娘若是用完了,随时再来取,不拘时辰’。”
她说着,将冰块一块块放入舱房中管事早先送来的小铜鉴中。
那铜鉴是黄铜打造,形制精巧,大约一尺见方,专门用来盛冰消暑。
冰块撞击铜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在这闷热的船舱里听来,简直如同仙乐。
沈明禾指尖忍不住着铜鉴,听完云岫一番话,也没多想,只是弯了弯唇角,只觉得不愧是爹爹靠人情才搭上的船,爹爹办事就是靠谱!
放好了冰,云岫又指了指食盒下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姑娘,那食盒下面还有东西呢。那管事的说,是船东特意为客人备的解暑冰酪,让姑娘趁凉用了,免得化了。”
沈明禾一听还有冰酪,眼睛都放了光,像是暗夜中忽然亮起的两盏小灯笼。
她连忙掀开食盒的下层隔板,只见里面稳稳地放着一只甜白瓷的小碗,碗壁薄得几乎透光,触手冰凉。
碗中盛着满满一碗乳白色的冰酪,细腻柔滑,状如凝脂,上面淋着少许琥珀色的桂花糖浆,浓稠透亮,甜香扑鼻,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果和一小撮碾碎的核桃仁,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在炎炎夏日里,光是看着这碗冰酪,便让人觉得口舌生津、暑气顿消。沈明禾只觉得这碗冰酪,简直比什么金元宝都要招人些!
她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
等用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甜润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牛乳的醇香混着桂花糖的清甜,再加上樱果的酸和核桃的酥脆,几种滋味交融在一起,简直妙不可言。
沈明禾眯起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还不忘招呼云岫:“云岫快拿小盏来!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我们一起吃!”
云岫连忙摆手,笑道:“这东西金贵,是给姑娘的,姑娘快吃吧,再放一会儿就不凉了。”
沈明禾哪里肯依,亲自拿了一只小盏,匀了大半碗冰酪出来,塞到云岫手里:“让你吃你就吃,跟我还客气什么。这么热的天,你也跑了一身的汗,吃一碗凉快凉快。”
云岫推辞不过,只好接了过来,主仆二人倚在铜鉴一侧,借着冰块漫出的丝丝凉沁,你一勺我一勺分食解暑甜食。
沈明禾一边吃,一边同云岫念叨着:“这船东可真是个大大的善人!如此体贴周到,又备冰块又备冰酪,还不要钱免费供应,连份量都考虑到了,都够我们俩个姑娘吃了!简直是菩萨心肠!”
“怪不得人家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呢,就这份用心,就不是寻常商人能比的!”
一墙之隔的越知遥:“……”
沈姑娘,那冰不是船东备的,那冰是我家主子吩咐范恒安特意备的。
冰酪也不是船东附赠的,那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冰酪铺子,范恒安派人快马加鞭买来,用棉被裹着冰,一路送上船的。
到了这一步,越之遥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
船行三日后的傍晚,酉时过半,天色渐暗,这艘客船终于在淮安码头缓缓靠岸。
淮安乃是运河重镇,南北水路之咽喉,南来北往的漕船在这里交汇,东西行商的货物在这里集散,码头上下终日喧嚣不绝,人流如织。
与镇江的秀丽清雅、扬州的富丽风流相比,淮安另有一番粗犷与鲜活。
按照船程安排,这艘客船会在淮安停靠一晚,明日辰时末刻再度启程。
沈明禾这三日过得可谓是度日如年,因为有裴沅的叮嘱,再加上上船时遇到的那几个“怪人”让她心中隐隐有些警惕,她硬是憋在舱房里整整三日没有出门。
读一读随身带的那几本闲书,和云岫翻绳猜枚解闷,或是不情不愿地坐到那方绣架前,咬牙切齿地与那只胖乎乎的菱角较劲。
总之是牢牢地待在舱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分守己的倒真像个母亲口中的京城闺秀了。
可她到底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心性又活泼跳脱,哪里受得了这般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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