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春欲揽 > 第144章 避春寒(十五)

第144章 避春寒(十五)


越知遥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在心里把那些大不敬的念头一一摁死,清了清嗓子,凛声禀报:

“主子,人都安顿好了。沈大人和夫人住二楼丙舱。只是沈大人似乎有所察觉,属下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守着。”

“沈姑娘——”

“在主子的舱房正下方,同一列,隔一层楼板。”

戚承晏却已起身,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衣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流逝的江水上:“她在做什么?”

她?哪个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可这船上值得太子殿下特意问一句“在做什么”的人,除了那位沈姑娘,还能有谁?

越知遥垂下眼帘,认命地拱手答道:“回主子,方才裴夫人得了沈大人的嘱咐,去了沈姑娘的舱房,叮嘱她路上谨慎些。裴夫人离开后,沈姑娘便坐到绣架旁……做女红。”

戚承晏面上一贯的淡漠沉寂,终是裂开一道缝隙,他侧过头,含着几分讶异:“女红?”

“是。属下确认过了,已经做了约两刻钟。”

女红?这两个字竟能与她沈明禾联系在一起?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他们成婚多年,他盼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等了不知多少个寒暑,也没能穿上她亲手做的衣衫。

就连他们初遇之时,他从她那里顺走的那方手帕,也是过了许多年后才得知,竟是丫鬟云岫绣的,根本不是她的手笔。

后来还是有了阿稷之后,她不知哪来的兴致,给儿子绣了各式歪歪扭扭的鸭子荷包。

那荷包上的鸭子绣得像一团泡发的馒头,可阿稷却看的跟宝贝似的。

他当时看着儿子腰间那只丑荷包,心里才平衡了些,原来她沈明禾不是不愿为他动手,她是真的不会,也真的不爱碰那些针线。

那双手能写出一笔风骨凛然的好字,能画出气韵生动的山水,能在棋盘上将他逼得寸步难行,却偏偏拿一根绣花针毫无办法,不是扎了手便是打结了线。

怎么这一世,她竟转了性子?

戚承晏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越知遥,你去……”

越知遥听完吩咐,面色如常地抱拳应了一声“是”,便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舱房。

片刻后,越知遥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家主子舱房正下方那间隔壁的空舱之中。

这艘客船共有三层,顶层是观景台和几间上等舱房,二楼和一楼各有二十余间舱房,长廊如带,曲曲折折地环绕着船身。

而这间舱房是提前备好的,无人居住,与沈姑娘的舱房仅一墙之隔。

越知遥站在那面舱壁前,沉默了一瞬,然后将耳朵贴了上去。

他越知遥,东宫暗卫统领,跟随太子殿下数年,做过的事不计其数。

潜入过防守严密的王府,跟踪过最狡猾的贪官,在泥沼中趴过一整夜,在房梁上蹲过三天三夜。

可听一个小姑娘的墙角——这种事,他是真的没做过。

这船舱的隔板虽不算薄,但对于他这样耳力过人、又受过专门训练的习武之人来说,隔着一层木板听隔壁的动静,并非难事。

这舱壁是微凉的,可越知遥觉得自己脸却是又红又疼。

这次他是真的看不懂他家主子了。

其实,楚王一案,是太子殿下暗中筹谋了许久的大事。从搜集罪证到安插暗桩,从联络朝中清流到布局江南官场,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周密、步步为营。

原本按计划,殿下会晚些时候暗入江南,坐镇后方,统筹调度。

可谁知月前一日,太子殿下突然改变了行程,将一切安排提前,几乎是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到了江南。

与此同时,他还亲自调派了东宫最精锐的一支暗卫,千里迢迢赶往江南,去暗中看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小官。

当时越知遥还以为是那沈知归掌握了什么与楚王案相关的关键证据,或是有什么特殊之处,殿下才如此重视。

可后来,铲除楚王府后,楚王余党伏诛,江南官场涤荡一新,事情已了。殿下本应尽快回京复命、稳定朝局,却突然改道扬州,还见了漕帮范家的人,做了那番匪夷所思的安排。

如今这艘客船上,从船东到船工,再到那些混在乘客中的“熟脸”,有扮作行商的侍卫,有装作游学的暗卫,也有假充家眷的女探子。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基本上都是他们的人,将这艘船围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事到如今,越知遥若是还反应不过来,那他也就白跟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了。

他家主子的醉翁之意,就在这一墙之隔的舱房之内。

可这……怎么想都不合常理啊。

他随太子殿下数年,东宫之中并非没有侧妃侍妾,太子妃之位虽虚悬多年,但东宫女子的容貌才情,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

可殿下向来冷淡自持,从不沉溺女色,也从未对哪个女子特别上心过。

怎么就偏偏对江南一个小官的女儿……况且,这位沈姑娘生得自然是玉雪可爱,但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身量尚未长成,面上还带着一团稚气,分明还是个孩子呢。

殿下这……这口味是不是……太偏了些?

再想到方才殿下吩咐他的“要务”,越知遥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疼了。

正出神,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房门开闭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和说话声,越知遥立刻摒除杂念,凝神细听。

一墙之隔的舱房内,沈明禾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发呆。

六月的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却没有多少凉意,反倒像是蒸笼里冒出的热气,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远处码头上渐渐亮起的灯火一盏盏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曳,碎成一片流光。

更远处,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天际消散,暮色如一层薄纱,缓缓笼罩了整条运河。

如今暑热,她只穿着一件薄罗衫子,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头发也高高挽起,只用一支素银簪子随意绾住,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拂在脸颊上,她也懒得去拢。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热得提不起精神,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这暑气蒸熟了,像一只被放在蒸屉里的包子,从里到外都在冒着热气。


  (https://www.shubada.com/114235/3557306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