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避春寒(十四)
沈明禾正低头想着,脚下已踏上连接码头和船舷的渡板。
渡板并不狭窄,能容两三人并行,底下江水悠悠,泛着粼粼波光。
可谁知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个穿着短褐、家仆模样的汉子抱着一箱物件急匆匆地跑过来,也不知是没看路还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竟直直朝她撞了过来!
沈明禾余光瞥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连忙伸手想去拉身旁的云岫。
她虽然会水,但码头人多眼杂,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四仰八叉,甚至跌进水里,那可就太丢人了。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云岫的衣袖,眼前忽然垂下一道青色的纱幕,挡住了她的视线。
紧接着,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轻轻一带,便稳住了重心。
沈明禾借着那只手的力道站稳了脚步,一步踏上了船舷。她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想要道谢:“多谢姐——”
这余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的“姐姐”实在是太高大了些。她自己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已不算矮,可却只到眼前这人胸口!
方才那垂到她眼前的纱幕,原来是此人头上戴的帷帽垂下的面纱,那帷帽的纱幕不短,几乎垂到胸前,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几分轮廓。
沈明禾的目光忍不住又往下扫了扫,结果就见眼前之人露出帷帽之外的衣袍,是上好锦缎,月色暗纹,质地轻柔,交领右衽,腰束玉带……分明是一身男子常服。
这时沈明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扶住她的那只手,才不是什么闺秀夫人的手!
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力道沉稳,分明是一只习武握剑或拉弓的手。
沈明禾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连忙后退一小步,有些结巴地开口补救:“……对、对不住!小女子眼拙,方才一时情急,认错了,多谢公子方才出手相助。”
她心中暗暗叫苦,这也不能怪她啊!
谁家好端端的男子,大白天的出门戴个帷帽,还把脸遮得这般严实?
她从小到大,只见过出门的妇人和姑娘怕晒或怕被外人看了去,才会戴帷帽遮面。
男子戴帷帽是个什么意思啊?莫不是是什么绝色模样,怕被人瞧了去,心生觊觎,再被强取豪夺?话本子可都是这样写的!
又或是身负隐秘、不欲被人认出身份?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沈明禾心中又绷紧了几分,莫名的警惕。
那戴着帷帽的男子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口误,只微微颔首,声音隔着纱幕传出来,低沉暗哑,听不出什么:“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说完,他便收回手,转身径直往舱内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沈明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在舱门后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多想,沈知归和裴沅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连忙折返回来。
裴沅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急声问道:“怎么了?可有事?”
沈明禾摇了摇头,理了理衣裙:“母亲,没事,人多没走稳,有位公子扶了我一把。”
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那人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
人已经进了船舱,看不见了。
不过方才那位公子身后好像跟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长得倒是一般,气势却很是吓人,板着一张脸,像是谁都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今日怎么尽碰上些怪人?
先是那个范恒安,又是这个戴帷帽的神秘公子……她摇了摇头,算了,反正上了船,等到京城了,应当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这时,沈知归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上船吧,先进舱安顿。”
沈知归此次北上,托人订了三间舱室。
沈明禾与贴身丫鬟云岫一间,沈知归与裴沅带着幼子明远一间,剩余的几个丫鬟婆子挤一间,小厮和管家便只能安排在一层的杂间。
这条件听着一般,但比起挤在官船上已是天壤之别。
一进舱室,刚归置好行李,商船便已解缆启航。江风从半开的窗牖中涌入,驱散了舱室内积了一上午的暑热。
裴沅哄睡了年幼的明远,抬头就见丈夫从方才进舱起便是一言不发,此刻看着窗外对岸渐渐远去的镇江城,更是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沈知归……还是舍不得这片他经营了多年的土地,放不下那些他亲手修过的堤、巡过的河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行至他身旁,低声道:“怎么了?还在想镇江的事?”
沈知归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妻子一眼,没有多解释,只是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无碍,就是这舱内有些暑热,吹吹风便好。”
裴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夫妻多年,她看得出他心中有事,但他不愿说,她便也不逼他。
沈知归揽着妻子,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流逝的江水上……那日他重生归来,匆匆赶往堤上,一心只想着如何挡住那场即将到来的洪水,确实无暇他顾。
可他并非全无所觉——在他防汛修堤的那几日里,身边出现过几张前世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当时他只以为是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命运的轨迹,出现一些异常也在情理之中,并未深究。
可今日骤然出现的范恒安……他沈知归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官,这些年虽固执清流,却也留有余地,从未得罪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究竟是谁?会将他放在眼中?
近来江南官场只有一桩惊天的楚王谋逆案,可那些异常的迹象,在楚王案爆发之前,便已初现端倪了。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他轻轻拍了拍裴沅的肩,低声道:“阿沅,你待会儿去明禾房中交代她一声——这些时日在船上,谨慎些,莫要到处乱跑。”
……
客船三楼,最顶层的一间舱房内。
越知遥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反手掩上了门。
这间客舱是此船规制最高的一间,舱内极为宽敞,设有窗寮飞栏,推开雕花木门,便是一方小小的临水平台。
篷廊下设着茶案小几,临栏而坐,便能将浩浩江景尽收眼底。
此刻,窗寮半开,江风穿堂而过,吹得茶案上那只青瓷小炉中的炭火明灭不定。
而一旁的木盘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只天青色的茶盏,釉色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越知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主子。”
戚承晏正坐在茶案前,手中执着一柄竹茶则,正往壶中拨弄茶叶,闻言抬眸,打量了越知遥两眼,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确实有碍观瞻。”
难怪她……过去对自己易容后的模样颇为在意。
越知遥:“……”
这张脸是主子亲自选的,当时还说“越普通越好”,如今又嫌有碍观瞻了?
他沉默了一瞬,决定忽略主子这句莫名其妙的评价,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案上那顶被搁置的帷帽。
做工精致,纱幕细密,正是殿下方才戴在头上的那一顶。
当时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让他去寻一顶帷帽来时,越知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堂堂东宫暗卫统领,奉命去弄一顶帷帽?
但他以为是殿下有什么隐秘的考量,不敢多问,还是去了。跑了大半个扬州城,挑了一顶做工最精细、纱料最矜贵的,送了回来。
然后他便亲眼见着主子——这位在江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端掉楚王府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面不改色地戴上了那顶帷帽。
再后来,太子殿下还戴着那顶帷帽,去……“勾搭”,咳……咳咳,是扶、扶了一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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