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避春寒(十三)
五月下旬,也就是沈知归开始交接手头事务之时,一江之隔的扬州府突然闹出了匪患,听说连运河上的官船都敢劫。
朝廷急调金陵卫协同扬州卫剿匪,两卫合剿,兵力悬殊,自然是摧枯拉朽,不过数日便将匪患平定。
事情到此,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
可就在剿匪收兵之际,五月廿七日,金陵卫与扬州卫竟一夜之间合围了金陵府,搜出了楚王府贪污、通倭、甚至意图谋反的实证。
而这些,竟是当朝太子殿下亲至江南,暗中查办的。
大周的太子殿下,竟然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江南,甚至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时,便端掉了雄踞江南数十年的楚王府。
消息传出,江南官场一片哗然。
各级官员无不风声鹤唳,而他们的担忧也并非多余——至六月初一,整个江南官场已是翻天覆地。
楚王党羽尽数被锁拿、抄家、押解入京,牵连之广,震动朝野。
沈知归对这位太子殿下素来只有耳闻,如今隔江看着这雷霆手段,也不免暗暗心惊。
他心中清楚,楚王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若非有极大的魄力和周密的谋划,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将其连根拔起。
这位太子殿下,手段之凌厉、心思之深沉,可见一斑。
如今这世道,必用重典方能震慑宵小,这位太子殿下将来便是九五之尊,有此等手段,总好过于一味宽仁、姑息养奸。
吏部给沈知归的调令已经言明,限七月末前到部履新,以路程计,六月初便必须启程。
于是,风波稍歇的六月初三,沈知归终于带着沈宅上下十数口人,登船北上。
按沈知归的品级,能用的官船规格有限,舱室狭小,家具简陋。
若只他一人,倒也无所谓。可此番是携家带口,妻儿仆从同行,若挤在那样一艘小官船上,一月行程下来,怕是人都要废了。
好在沈知归这些年在江南为官,人脉尚有一些,寻一艘稳妥可靠的船只并不算难。
只是这艘船要从扬州码头出发,因此沈府一行人先由镇江渡江至扬州,再从扬州换船北上。
沈明禾早就听说过扬州的船好。
在镇江城外时,她也曾远远看过江上游走的大船,檐角飞扬,桅杆如林,气派非凡。
可当她真正站在扬州码头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码头边泊着一艘三层高的客船,船身宽阔,朱栏碧瓦,雕窗画栋。
船头悬挂着一面杏黄旗,上书“平安”二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船舷那侧是一排排整齐的雕花木窗,窗棂上嵌着透明的螺钿片,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甲板上甚至摆着供人休憩的藤编桌椅,小几上还搁着几盆时令盆景,枝叶青翠,显然有人精心打理。
沈明禾站在码头上,仰头望着这艘仿佛从画本子里驶出来的楼船,半晌合不拢嘴。她扯了扯身旁沈知归的袖子,压低声音:“父亲……你是发财了吗?这船……是给我们坐的?”
沈知归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便传来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自然是给沈大人和家眷准备的,范某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沈明禾循声回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年轻公子,正对着他们微微欠身一礼。
那人看着约莫弱冠之年,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身竹青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文雅从容的气度。
模样倒是好看,只是瞧着有些清瘦,时已六月,正是暑热蒸人的时节,码头上往来的脚夫都打着赤膊,他却仍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衣领严整,一丝不苟,仿佛浑然不觉炎热。
沈知归见此人不识,但对方气度不俗,又自称姓范,心中便已有了几分计较。
他上前一步,还了一礼:“范公子客气。公子方才所言?”
那范公子微微一笑,态度甚是谦和:“在下漕帮范家,范恒安。沈大人客气了,‘公子’二字,范某实在当不起。”
沈知归闻言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范恒安?竟是他。
镇江与扬州虽是两府,却是仅隔着一江,同属江南官场。
这几年扬州的动荡风波,他又怎会一无所知?
乾泰二十六年那场震动江南的盐税大案之后,范家一个庶子在乱局中站住了脚,以铁腕手段清理门户、步步为营,蚕食鲸吞,重整漕运。
短短两年,偌大的范家,竟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如此人物,便是扬州知府见了也要礼让上三分。他怎么会亲自站在这码头上,还说什么“受人所托”?
沈知归确实是托了人帮忙订船,但他那位故交官职比他还低,只说与这商船的船东有旧,代为联络,却从未提过此事会惊动范恒安这等人物。
沈知归拱手道:“范公子亲自相送,沈某实不敢当。只是不知,是何人竟能劳动范公子亲自安排?他日若有机会,沈某也好当面道谢。”
范恒安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莫测:“自然是与沈大人有缘之人。”
他没有再多说的意思,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船已备好,舱室也已打扫干净。沈大人、裴夫人、沈姑娘,请上船吧。此去北上,水路迢迢,愿一帆风顺。”
沈知归知道,范恒安这样的人,若不想说,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能让他范恒安亲自露面相送的人,至少应当不是敌意。
他也不再耽搁,拱手道谢,转身护着正牵着沈明远、立于一旁的裴沅,低声道:“走吧,上船。”
沈明禾跟在父母身后,踏上渡板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个叫范恒安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正目送他们登船。
只是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便微微颔首,转身没入了码头的人流中。
沈明禾收回目光,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个范恒安,说是受人所托,可托他的人是谁,他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还有他方才那个眼神——别以为她没看见。
她心中暗暗警惕,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父母,可不能落单。
话本子里都写了,世道险恶,多少姑娘家就是在码头、渡口这种人杂之地出的事,虽然她确实不太想去什么上京城,但她更不想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拐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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