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春欲揽 > 第141章 避春寒(十二)

第141章 避春寒(十二)


裴沅见她神色黯了下去,语气不由得又软了几分:“母亲不是要你绣出什么传世之作。母亲只是希望,将来你到了上京,被人问起‘姑娘会什么’,你不至于只能答一句‘我会看治河手札’。”

沈明禾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憋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裴沅:“可是,母亲,我为什么不能答那个?”

话音入耳,裴沅神色微滞。

沈明禾看着裴沅,神色十分的认真:“我真的会看治河手札。丹阳段湖的清水堤,石料用的是青石,基础打的梅花桩桩深多少,每桩间隔多少……”

“湖口要害黄金坝,内外几道重层石坝,内坝外坝高几丈,中间填的什么,夯了几层。这些我都知道。”

“将来如果有人问我,会什么,我就告诉他,我会看河。我知道什么样的堤能挡住大水,什么样的堤一捅就碎。我知道修一道石堤要多少银子,要多少木料,要多少工匠。”

“这难道就不如会绣一朵芙蓉吗?”

裴沅望着眼前的沈明禾,明禾侃侃道出石料配比、桩基深度、堤坝高程这些生涩的字眼,大半内容她都听不明白,可少女说话时的胸有成竹、从容笃定真是她难以描绘出得东西。

“明禾,你说的这些,不是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能听你说这些的,能有几个呢?”

沈明禾没有说话,裴沅却替她答了,“你父亲会听。他不仅听,还教你,还带你去河边,还把他的治河手札给你看。可他沈知归只有一个人。”

“将来你回了京城,你身边的人不再是他沈知归,不再是府衙里的师爷和河工,而是那些世家的夫人、小姐。她们谈论的是绣样、是衣料、是胭脂水粉、是谁家的公子又做了什么文章。”

“你要跟她们讲梅花桩和青石基础吗?”

说到此处,裴沅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涩,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明禾,等我们去了上京城,那些人怎么看你,你可以在意,也可以不在意。”

“可那些看法,会变成你脚下的路。路不好走的时候,你再有本事,也迈不开步子。”

“事到如今,母亲已经不指望你放下那些你父亲教给你的东西了。母亲只是……只是怕你受委屈。”

这话一出口,连裴沅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一向要强,这些年来,无论是在昌平侯府做姑娘时,还是跟着沈知归在外任上奔波,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怕”这个字。

可此刻,对着这个让她头疼了多年的女儿,她竟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

沈明禾抬起头看向裴沅,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她问:“母亲,您……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裴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十指纤长,指甲圆润,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官家太太的手。

可没有人知道,这双手年轻时,也曾被针扎得满是血点,也曾因为劈不开丝线而在深夜里偷偷哭过。

“是啊……甚至年少的时候,母亲也不喜欢。”

沈明禾抬起头,满眼困惑地望着裴沅:“也不喜欢?我以为……母亲厨艺好,女红好,定然是真心喜欢,才能做到这般地步的。”

裴沅摇了摇头,嘴角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母亲是庶女。幼时随生母姨娘独自过活时,过得很不好……后来连生母也去了。”

“那时我比你现在还小几岁,便被养到你外祖母身边了。你外祖母膝下没有女儿,却坐拥两位嫡子,本就不缺孩子,我于她而言,不过是院中多添的一副碗筷罢了。”

“可母亲不能只是‘多一副碗筷’,母亲得让嫡母眼中有我,让父亲眼中有我。否则,这个侯府里,便没有我的位置。”

“那线,我也劈不开过。从前劈不开时,绞在手指上,一扯就断。那时的母亲也没有你这样的运气。你劈不开线,你爹会跟你说‘劈不开就不劈了,爹带你出去’。母亲劈不开线的时候,没有人带母亲去做什么。”

“我绣坏了一朵牡丹,嬷嬷让我拆了重绣。我不仅绣了拆、拆了绣,更是接连又绣了好几幅,直到嬷嬷挑不出一丝错来为止。”

这话听得沈明禾眼睛都有些热了,她见过通判家的庶出姑娘,知道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抬眸,声音有些发哑:“后来呢?”

“后来……”裴沅的目光有些悠远,似是穿透了时光,望向了那个多年前的自己,“后来,母亲学会了绣花,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怎么讨父亲嫡母、嫡兄欢心,学会了在侯府那样的地方活下来。”

“再后来……便是嫁给了你父亲,有了你。”

直到此刻,沈明禾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母亲。

她一直以为,母亲天生就是那样一个严厉的、挑剔的、对她永远不满意的人。

可原来,母亲也曾是那个劈不开丝线的小女孩,也曾是那个在深夜里偷偷哭泣的少女,甚至过得那么难……

裴沅看着女儿眼眶里不知何处涌出的泪珠,伸手轻轻给她擦了擦。

沈明禾没有躲,却抓住了裴沅的手,握得很紧:“母亲,我还是不喜欢绣花。”

说罢,她直接拉着裴沅的手,回到了那方被她蹂躏了许久的绣架前,甚至拿起那根让她头疼了许久的绣花针,转头看向裴沅:“但……我想学。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是因为我想知道,母亲当年是……怎么学过来的。”

裴沅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落在绣架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芙蓉上:“好。”

“那母亲教我。您当年怎么劈的线,教教我。”

“好。母亲教你。”

“不过母亲,那个芙蓉……可以改成别的吗?我想绣菱角——就是爹爹当初带我去采的那种,或者绣梅子?我最爱吃了……”

“好。都听明禾的。”

“绣菱角,绣梅子,绣什么都行。”

……

在镇江的最后一段日子,过得飞快。

沈知归后知后觉地发现,妻子和女儿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

明禾开始主动往阿沅身边凑了——有时是捧着绣架去正房请教针法,有时是缠着阿沅问那些京城的规矩和旧事。

而阿沅,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三句话不离训诫,眉眼间的神色,竟柔和了许多。

他有一次下值回府,路过正院,恰好看见母女二人并肩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整盘的渍梅子,阿沅正低头教明禾劈线。

明禾的手指依旧有些笨拙,丝线在她指尖绞成一团,阿沅没有斥责,只是伸手过去,将那团乱麻接过来,慢慢解开,再递回她手里。

沈知归没有惊动她们,悄悄退了出去,他站在院门外,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只觉一切都刚刚好。

至于明禾为何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府中,倒也并非全然是因为转了性子。

实在是沈家岁月静好之际,整个江南却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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