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避春寒(十一)
从前,若是自己做的不得母亲的意,母亲大多是冷冷地瞥一眼,丢下一句“重来”,或是叹一口气,说一句通判家的姑娘,都能如何如何了。
那些话,裴沅说了一年又一年,而沈明禾的回应,也从最初的沉默低头,到后来的小声顶嘴,再到近两年的干脆躲着走。
特别是近两年,父亲公务愈发繁忙,母亲操持家务、照料幼弟,她们母女二人同在府中说的话加起来,恐怕还不如沈明禾同父亲沈知归一个月说得多。
可今日……母亲竟没有冷脸,没有拿别家的姑娘来与她比较,反而用这样几分无奈、几分好笑、甚至几分亲昵的语气,说她绣的是“蜂窝”?
沈明禾有些发愣,目光在裴沅脸上逡巡了一圈。
她忽然觉得,母亲今日的侧脸,似乎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回京之事让母亲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宽容了些?
她心中嘀咕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回了自己面前那方惨不忍睹的绣绢上。
这一看,她自己脸上也有些火辣辣的 方才只顾着想心事,扎得确实……有些随心所欲了。
那朵原本清雅的芙蓉花,此刻被她扎得歪歪扭扭,针脚凌乱,确实有几分像蜜蜂的蜂窝。
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母亲前几日新做的夏衫,水绿的杭绸,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淡蓝色的蝴蝶兰,针脚细密匀净,花瓣舒展,仿佛能闻到香气。
这两相比较,沈明禾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心虚,自己绣出来的东西,好像确实……有碍观瞻。
裴沅看着女儿那副难得有些讪讪的、目光闪烁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到底是大了,知道羞了,不再像从前那般,只知疯跑疯玩,对女红一事毫不在意、破罐子破摔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沈知归在灯下对她说的那番话,裴沅当时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明禾聪慧,她自然知道。
可从前,她只觉得这聪慧都用在了与她这个做母亲的作对上,用在了跟着她父亲四处乱跑、变得越来越不像个闺秀上。
她甚至一度觉得,这父女俩是合起伙来与她对着干。
可此刻,看着女儿那难得露出的羞赧之色,裴沅心中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所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数落下去,而是伸出手,轻轻拉起了沈明禾那只刚刚放下绣花针的手。
沈明禾一愣,几乎是手足无措地,任由裴沅握着自己的手。
她甚至不记得,母亲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温和地碰过她了。
每次……每次都是母亲牵着弟弟明远的手,走在前面,那小小的背影,被母亲的身影遮住,越来越远。
而自己只能跟在后面,看着母亲和弟弟的背影,默默地走。
“母亲……” 沈明禾抬眸,有些怔忡地唤了一声。
裴沅没有看她,只是拉着她的手,将她从绣架前带离,引到一旁的罗汉榻上坐下。
她自己也挨着沈明禾坐了下来,却依旧没有松开女儿的手:“为何不愿意学女红?”
沈明禾望着咫尺之外的脸庞,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骤然漫上心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指尖上,还有方才被针扎出的几个小红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母亲,我拿上这绣花针,就觉得……它不是我的东西。”
“针太小了,我捏不住;线太细了,我分不清。明明看着杨嬷嬷劈线轻轻松松,一根丝能劈成几十瓣,可我自己劈到第几瓣,就全绞在一起了。”
裴沅听着女儿难得对自己吐露的心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有时候我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天生有些蠢笨。别人家的姑娘,十二岁都能绣屏风了,我却连一只鸭子都绣不好……”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我能背《女诫》《女训》,也能背《春秋》《尚书》,甚至《十三经注疏》我都能读。爹爹的那些治河手札,我看得懂,里面的图我也能画出个大概……”
说到这里,沈明禾猛地收住了话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到了父亲的手札……母亲向来不喜她接触的东西。
她有些紧张地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去看裴沅的脸色,却见裴沅神色平静。
沈明禾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补了一句,“所以女儿想,大约……女儿这是随了爹爹。毕竟,爹爹也不会女红,也不会厨艺,可他不照样治理河道、造福一方百姓么?”
她说完,便乖乖地闭上了嘴,然而,预想中的冷眼或斥责,并未到来。
裴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明禾几乎要以为母亲不会再开口了,裴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你爹爹不会女红,不会厨艺,可他是个好官,也是个……好父亲。”
“可明禾,你同你爹爹不一样。他是男子,他自然不需要会这些。”
“他可以去看河,可以去治水,可以在堤上站三天三夜不睡觉。朝堂上的事,地方上的事,百姓的事,他都可以去做。没有人会说他不对,只会说他勤勉、尽责、是好官。”
“可你是女子。不管你读了多少书、看懂了多少手札,你终究是女子。”
“女子将来要嫁人,要持家,要在后宅里立住脚跟。女红、厨艺,又或是其他,听起来琐碎,看起来也没意思,可它们就是你往后几十年安身立命的根本。总不能将来你夫君孩儿的贴身衣物还要云岫去代劳吧?”
“爹娘护不了你一辈子,将来你嫁了人,那些婆婆、妯娌、管事婆子,不会因为你读懂了治河手札就高看你一眼。”
沈明禾听着裴沅的话,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母亲说的这些,好像就是天经地义的,是母亲一直在为父亲、为自己做的事。
好像此刻若是自己反驳,倒显得自己有些狼心狗肺了。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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