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避春寒(十)
正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小明远呆呆地看着抱在一起的父母,眨了眨眼睛,显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仰起小脸,正要开口问,却见自家阿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哎——阿姐!看不见了!”明远挣扎着去掰她的手。
“小孩子别看。”沈明禾面不改色,捂着弟弟的眼睛,自己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相拥的父母,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看得懂父母之间那些无声的暗流,也隐隐明白,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说实话,在父母那些频繁的争吵与冷战里,她也曾偷偷担心过——隔壁通判家的老爷,不就养了个外室吗?巷口陈主簿的娘子,不也常跟母亲诉苦吗?
她怕有一天,父亲也会带回来一个陌生的、笑盈盈的女人,对她说“这是你姨娘”。
可后来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父亲被母亲赶出房门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只有两个,府衙和书房。
连醉酒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唯一一次喝多,还是因为治下某处河堤合龙成功,父亲为谢乡绅出钱,被乡绅们灌了几杯。
而现在,她更不用担心了。
她只希望父母能一直这样,相知相守,恩爱如初。
回京……想到此处,沈明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次父母因为这两个字闹得不可开交。
至于……上京城啊。
她只在书上看过对它的描述——“巍峨皇都,气象万千”、“九门三街,万国来朝”、“朱门甲第,鳞次栉比”。
书上把它写得那样盛大,仿佛是全天下最繁华、最富庶、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可在母亲口中,上京是另一副面孔——那里有数不清的规矩,有看不尽的眼色,有永远也应付不完的人情往来。
那里的闺秀,要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要精通琴棋书画,要温婉贞静,说话要三思、行事要谨慎、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议论指点的。
而她沈明禾,会爬树,会凫水,会跟着父亲跑堤坝,甚至会跟衙役们称兄道弟地打招呼。
她连最基本的“笑不露齿”都做不到,她笑起来恨不得让全院的人都看见她那排白牙。
甚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为方便行动而改短了几寸的裙子,袖口还沾着方才帮阿福卸车时蹭到的灰,发髻因为跑了一下午而有些松散。
她这样的姑娘,到了上京城,怕是第一天就会被母亲按在妆台前,从头到脚整治一遍吧。
还有亲事……年初时母亲跟杨嬷嬷闲聊时,隐约提过几句——“等回了上京,再给明禾相看人家,选择也多些。”
当时她正趴在窗外偷听,吓得差点没掉下来,她才十二岁呀,怎么就开始操心起亲事来了?
沈明禾站在夕阳余晖中,她看着眼前依旧相拥的父母,又看了看被自己捂着眼睛、正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弟弟明远,脸上的表情从欢喜渐渐变成了忧愁,又从忧愁变成了一种慷慨的“悲壮”。
最终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难道这就是……长大的烦恼吗?
……
哪怕那日沈知归对裴沅说得笃定,可他心里清楚,回京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京中的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等着、运作着。
他沈知归无根无基,唯一的“依仗”便是昌平侯府那个岳家——可他与裴沅成婚多年,从未开口求过昌平侯府什么事,如今为了一己之私去张口,昌平侯府能帮几分还未可知。
他本已做好了等上一两年、徐徐图之的准备。
可谁知,裴沅的那封信还在案头斟酌措辞,改了又改,尚未送出时,五月下旬一封来自吏部的调令,先一步送到了镇江府衙。
调令上写得清清楚楚:镇江知州沈知归,调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限七月末前到部履新。
消息传到沈宅时,阖府上下都愣住了。工部郎中,虽为五品,与沈知归知州品级相同,可一个是地方官,一个是京官;一个是“亲民之官”,一个是“部曹之选”,六部实缺。
尤其是工部这种掌天下水利的衙门,正是沈知归心心念念的去处。这调令来得毫无征兆,仿佛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了沈宅头上。
正房里,被裴沅强行按在绣架旁端坐了半个时辰的沈明禾,正捏着一根绣花针,对着一方绷得紧紧的素绢发愁。
绢上画好了花样,一枝秾艳的芙蓉,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这是裴沅亲手画的稿子,笔触细腻,设色淡雅。
可沈明禾已经扎了几十针,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有一针甚至从花瓣边缘穿出去,生生在绢上戳了一个洞。
她正对着那个洞发愣,琢磨着该怎么补救,便听见外头传来父亲调任的消息。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手里的针线了,脱口而出:“恭喜爹爹母亲!母亲可以回京了!”
这话本是讨巧卖乖的吉利话,她自认为说得恰到好处。
可原本笑意未收的裴沅听到“回京”二字从女儿嘴里这般轻巧地吐出来,只觉得眉心隐隐作痛。
回京……终于能回京了。
若是早知道回京之事能来得这般早、这般顺利,她当初就该同沈知归力争到底,也好让明禾早些收收心,学些正经的闺阁本事。
也不至于将明禾教养成如今这副,拿起绣花针比拿起锄头还难受的模样。
裴沅款步走到沈明禾身旁,低头看向女儿面前的绣架,看着那惨不忍睹的针脚,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忍住,轻轻“呵”了一声,“我方才还在想,我们明禾难得这般安静,坐了这许久,便是再难的绣样,也该有些进展了。”
“如今看来,倒是我高估了你。你这绣的不是芙蓉,是蜂窝罢?”
裴沅话音落下,沈明禾猛地抬眼,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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