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 晓晓,不要走


苏晓快步踏出客房,刚走入庭院,便被眼前的景象攥住了目光。

客栈大门敞开,廊道里、庭院间密密麻麻挤满了避难的租客与行人,人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皆是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原本零散散落的人群此刻尽数扎堆蜷缩在屋宇之下,无人敢靠近大门半步,细碎的恐慌议论此起彼伏,压得极低,却满是绝望。

“是魔兽!街口忽然闯出来一头凶兽!”

“太吓人了,那煞气冲天,根本不是我们能抗衡的!”

“还好这客栈有老牌宗门留下的护院屏障,能暂时挡得住凶兽戾气,不然我们根本无处可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句间皆是极致的恐惧。

寻常凡人、低阶散修,面对嗜血凶悍的魔兽,根本没有半分还手之力,只能蜷缩在屏障之内苟且保命。

苏晓眉心紧紧蹙起,心底翻涌着浓浓的诧异与费解。

这一方市井小镇灵气贫瘠、格局寻常,素来安稳平和,鲜少有妖兽凶兽出没,更别提煞气浓重的高阶魔兽。

可短短一夜之间,先是修士围猎妖族,再是魔兽凭空现世,祸事接连不断,一桩接着一桩,纷乱得让人心头发沉。

她抬眸望向门外,远方街口烟尘翻滚,浓重的黑雾裹挟着暴戾煞气冲天而起,狂风呼啸卷碎街边草木,地面震颤不止,低沉凶狠的兽吼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

院内众人吓得纷纷后退,死死贴着墙壁,无人敢探头观望。

此地凡人居多,残存的几个散修也修为低微,面对这般凶悍魔兽,早已吓得胆寒心怯,只顾着藏身保命,哪敢上前抗衡。

整片街巷,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苏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

她如今修为折损,却依旧是在场众人中唯一具备一战之力的剑修。

若是无人阻拦,魔兽一旦冲破屏障,闯入客栈,院内数百无辜之人尽数难逃一死。

没有丝毫犹豫,她反手握住腰间长剑,清冷凛冽的剑道灵力悄然萦绕周身,脚步一踏,径直朝着客栈门外走去。

“道友别去!太危险了!”身后有人慌忙劝阻,满是惶恐。

苏晓未曾回头,身姿挺拔利落,一袭素衣迎着呼啸狂风,稳步踏出宗门屏障的庇护范围。

门外景象愈发惨烈。

一头身形庞大的漆黑魔兽盘踞街口,通体覆着粗糙坚硬的鳞甲,爪牙锋利泛着寒芒,周身萦绕着浑浊暴戾的黑雾,每一次甩动身躯,都带起阵阵腥风煞气,地面石板被硬生生踏得碎裂翻飞。

这般品相的魔兽,修为颇高,按常理绝不会沦落至这般凡俗小镇现世,诡异得让人心中生疑。

街上行人早已四散奔逃,做鸟兽散,空荡荡的街道只剩风声呼啸与兽吼震鸣。

而在魔兽正前方,一道黑衣身影死死咬牙支撑,正孤身与之缠斗。

那人身姿挺拔桀骜,一身玄色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深浅交错的伤口遍布周身,皮肉外翻,血色淋漓,原本凌厉张扬的气场尽数溃散,身形摇摇欲坠,每一次抬手出招都带着极致的吃力。

苏晓眸光骤然一凝,心头猛地一跳。

是墨渊。

又是一位故人。

她心底满是无奈与唏嘘,只觉命运弄人。

自己不过是途经此地,暂作歇息,不过想喝两杯薄酒、避一时纷扰,偏偏接二连三重逢旧人,卷入一桩桩纷乱纠葛之中,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

墨渊如今状态极差,浑身浴血,气息紊乱微弱,灵力几近枯竭,单薄的身躯早已撑不住高强度缠斗。

他修为折损得极其严重,如今仅剩微末灵力,堪堪维系身形,以这般微薄实力抗衡凶悍魔兽,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

不过片刻,墨渊手臂再被魔兽利爪扫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喷涌而出,他身形踉跄着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喉间溢出一口猩红鲜血,彻底撑不住了。

魔兽见状,仰头发出一声凶狠嘶吼,抬着锋利巨爪,朝着倒地的墨渊狠狠拍落,杀意凛冽,招招致命。

“小心!”

苏晓眸光一凛,不再迟疑,身形如惊鸿掠出,腰间长剑骤然出鞘。

铮——

清亮剑鸣刺破长空,凛冽的银白色剑道灵力轰然迸发,劈开漫天黑雾煞气。

她身姿灵动利落,剑气纵横交错,精准挡下魔兽致命一击,凌厉剑势层层铺开,死死牵制住凶兽的动作。

原本濒临绝境的墨渊见状,涣散的眼眸微微一动,艰难抬眸,望向忽然现身的素衣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惊诧。

苏晓无暇分心回望,心神尽数凝于剑身,剑招沉稳凌厉、进退有度。

她凭借扎实的剑道根基,不断拉扯魔兽攻势,避开致命杀招,寻找破绽。

原本狂暴肆虐的魔兽被骤然牵制,暴怒嘶吼,疯狂挥舞利爪黑雾,一次次朝着苏晓猛攻。

身后的墨渊强撑着残存的意识,调动最后一丝灵力,从侧面精准袭向魔兽伤口,牵制其行动力,为苏晓助攻。

一人残血死守,一人剑势凛然,两人默契配合,一攻一辅,硬生生压住了魔兽的凶性。

数个回合缠斗下来,魔兽戾气渐弱,破绽百出。苏晓抓住转瞬契机,凝神聚气,一剑破空而出!

凛冽剑光穿透重重黑雾,精准刺入魔兽要害。

震天兽吼戛然而止,庞大的漆黑身躯重重轰然倒地,周身黑雾缓缓溃散,彻底没了生机。

喧嚣狂风骤然停歇,整条长街瞬间归于死寂。

大战落幕,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墨渊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躯一软,彻底晕厥过去,直直朝着地面栽倒。

苏晓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扶住他沉重的身躯,将人半揽在怀中。

触手一片湿黏温热,满是浓稠血迹,他周身气息微弱飘忽,灵力彻底枯竭,浑身伤口狰狞可怖,看着狼狈又凄惨。

苏晓心头沉沉一叹,不敢耽搁,扶着昏迷不醒的墨渊,步履沉稳地转身折返客栈。

院内众人见凶兽已除,纷纷松了口气,望着苏晓的背影满是敬畏,无人再敢多言,自觉让出通路。

苏晓径直将墨渊扶进一间空置的僻静客房,小心翼翼将他安置躺卧在床榻之上。

她取出数枚珍贵的高阶疗伤丹药,碾碎化开,一点点送入他干涩苍白的唇间,随后抬手抵在他心口,将自身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枯竭的经脉之中,替他稳住伤势、修复受损肌理。

温热灵力缓缓游走周身,勉强稳住了他垂危的生机。

苏晓垂眸静静看着榻上之人,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自责。

夜离灵力尽废,沦落风月场所,受尽折辱;苍云身负至宝血脉,沦为人人觊觎的药材,任人宰割、无处容身。

如今就连素来桀骜强悍、从不服输的墨渊,也修为大跌、满身伤痕,孤身死战魔兽,险些殒命街头。

他们每一个人,都未曾按照她当年期许的那般,安稳顺遂、无忧无虞地活下去。

当年她执意决绝解契,潇洒转身离去,以为是放过彼此、各自安好,以为斩断牵绊,他们便能挣脱束缚、顺遂无忧。可时至今日她才恍然发觉,是她太过自以为是。

她的抽身离去,从未让他们解脱,反而让所有人都坠入了更深的深渊,各自飘零、各自受苦,满身伤痕、落魄不堪。

沉甸甸的愧疚死死攥住她的心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晓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手凝出一道温和的清洁术。

淡淡的灵光笼罩墨渊周身,缓缓扫去他身上厚重的血污与尘土,露出他原本硬朗却惨白憔悴的面容。

他玄色外袍凌乱敞开,衣襟歪斜,满身伤痕错落,戾气与血色交织,褪去了往日的张扬桀骜,只剩满身疲惫与破败。

苏晓伸手,轻轻替他拢好敞开的衣襟,细致掖好被角,将他满身狼狈尽数遮掩,动作温柔又轻缓,带着几分弥补的意味。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准备退出房间,去安抚庭院内躁动的众人。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床榻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指尖。

原本昏睡晕厥的墨渊,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眼眸朦胧涣散,视线模糊不清,神志依旧昏沉,浑身剧痛难忍,可鼻尖萦绕的那一缕清冷熟悉的气息,却刻入骨髓、深入记忆,让他瞬间清醒。

他喉间滚动着干涩沙哑的气音,声音虚弱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轻轻唤出那个藏在心底数年的名字:

“晓晓……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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