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外婆接晨光
晨光走到学校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边上是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断枝还挂在上面,晃来晃去的,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要掉下去还是就这样永远挂着的东西。
“晨光,你眼睛怎么红了?”同桌赵小燕问他。
“没。”
“哭了?”
“没哭。”
赵小燕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纸折的小船,白白的,折得歪歪扭扭的,船头塌了一块,船尾翘得老高。“给你,”她说,“我哥教我的,我折了好几天才折成这样。”
晨光接过小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小船很小,很轻,像一口气就能吹跑。他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推着它走,从桌子的这边推到那边,像在推一个在海上走的东西,像在推一个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东西,像在推他自己。
“谢谢。”他说。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语文老师讲《春天来了》,讲春天的颜色,春天的声音,春天的味道。老师说春天是绿色的,是鸟叫的,是泥土的香味。晨光觉得春天不是绿色的,是军装那种绿,是褪了色的绿,是挂在绳子上的绿。春天也不是鸟叫,是那个人的脚步声,是那个人的心跳,是那个人叫他的名字的声音。春天的味道更不是泥土,是肥皂的味道,是火车上的味道,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那根断了的树枝还在,已经蔫了,芽还是那个芽,但还是包得紧紧的,像一个小拳头,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他又摸了摸书包,书包鼓鼓的,是丽媚塞的钱,还有那个咬了一口的馒头。馒头凉了,硬了,但他舍不得扔,那是热的,是热的变凉的,是从那个人的那个晚上留下来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张豪跑过来拉他去操场玩。他说不去,张豪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张豪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晨光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他听见窗外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不,那不是哭,那是在叫,叫得很大声,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他睁开眼,从小船上移开目光,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断枝还挂在上面,风一吹就晃,晃得像在招手,像在说再见,像一个一直在说再见却永远也走不了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他还是走得很慢。和昨天一样慢,比昨天还慢。他沿着那条土路走,经过那片麦地,经过那条小河,经过那个养猪场。一切都没变,麦子还在长,水还在流,猪还在哼哼,但他觉得什么都变了。路变长了,麦地变大了,小河变宽了,连那个养猪场都变远了。他走啊走啊,走了很久很久,还是没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
走到的时候,他停下来。柳树的绿芽还在,软软的,嫩嫩的,像挂了一树的绿珠子。昨天他折了一根柳条编了圈,今天那根柳条还在,挂在脖子上,已经蔫了,叶子卷起来了,像一个没有力气的人,像一个走不动了的人,像一个累了的、想休息了的人。他摘下柳条圈,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地挂在柳树上,挂在原来折下来的那个地方,像在还回去,像在说,我不要了,还给你,你把它长回去吧。
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灰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晨光走近了,才看出来,是外婆。
“晨光。”外婆叫他,声音沙沙的,像风吹干树叶,像砂纸磨木头,像什么东西碎了又被粘起来。
“外婆?”他很意外。他以为要周末才去外婆家,以为还有几天,以为还有时间在这院子里再住几天,再等几天,再等那个也许枣树结果了就会回来的人几天。
“你妈叫我来的。”外婆说,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外婆的手粗糙糙的,干巴巴的,像老树皮,像干裂的土,像一块在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那双手摸在他的头上,痒痒的,扎扎的,和丽媚的手不一样,和那个人的手不一样,和所有人的手都不一样。
“我妈呢?”他问。
“走了。”外婆说,声音还是那么沙,“早上的车,去县里坐的,下午的车,往南边去的。”
晨光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走了,他亲眼看见走的,看见走到巷口,看见拐弯,看见不见了。但他还是问了,问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知道答案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
外婆看着他,说:“走吧,回家拿东西,跟外婆走。”
晨光走进巷子,外婆跟在后面。他听见外婆的脚步声,沓沓沓的,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要在地上踩出一个坑,像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容易,像每一步都在说等等我等等我。他慢下来,等外婆走到他旁边,然后和她一起走,走得很慢,很慢,慢得像两个人都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一条不知道要走多久的路,一条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路。
到家了。他推开门,院子还在,枣树还在,那些芽还在,风还在吹,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外婆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枣树,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眯起来了,看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得像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这棵树,”她说,“是你爸走那年种的。”
晨光不知道这件事。他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嫩芽,忽然觉得那些芽不是今年才冒出来的,是很多年前就在那里的,是从种下去的那天就在那里的,是一直在等的,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人看见,等一个人说一声“枣树结果了,你终于回来了”。
“你爸种的时候,还跟你妈说,等枣树结果了,就给晨光吃。”外婆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一个讲了很多遍但还是要讲的故事,“结果第一年,没结果。第二年,结了三个,你爸不在家,你妈一个没吃,全晒干了寄给你爸了。第三年,结了七个,你妈说等晨光爸回来了一起吃,等到枣都干了,你爸也没回来。”
晨光看着那些芽,觉得那些芽很小,很小,小得什么都装不下,又觉得那些芽很大,很大,大得装下了所有的东西,装下了所有的日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话。
“走吧。”外婆说,拉起他的手。
晨光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看了一眼绳子上空空的,看了一眼那碗还在桌上的粥。他想进去把粥倒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门关好,把一切都收拾好,但他迈不动腿。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到外婆又催了一遍,他才转身,跟着外婆走出院子。
他关上门,又推开,又关上,又推开,又关上。反复了三次,外婆也没催他,就在旁边站着,等他关好了,再也不推开了,才说:“走吧。”
走到村口的时候,晨光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树枝,看了看。树枝已经完全蔫了,芽还是那个芽,但软了,塌了,像一个泄了气的东西,像一个撑不住了的东西。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根树枝放进去,用土盖上,用手拍了拍,拍得平平的,像一个小小的坟,像一个埋了什么东西的地方,像一个所有说不出来的话都埋进去了的地方。
“埋的什么?”外婆问。
“没什么。”他说。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跟着外婆走了。
外婆家很远,要翻一座山。山路弯弯曲曲的,窄窄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沟。沟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水声,哗哗哗的,像一个在哭的东西,像一个一直在哭却哭不出声音的东西。山坡上的树,是松树和柏树,黑黑的,绿绿的,不像枣树那样会发芽,不像柳树那样会变绿,它们一年四季都那样,黑着,绿着,等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变。
走了一半,晨光走不动了,外婆也走不动了。两个人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喘着气。太阳挂在西边的山上,红红的,圆圆的,还是像一个句号,但不像昨天那么圆了,缺了一个小口,像被人咬了一口的,像一个还没说完的话,像一个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的故事。
外婆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她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块红薯,已经凉了,软塌塌的,像一块被捏了又捏的泥。她把红薯递给他,说:“吃吧,饿了吧。”
晨光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红薯很甜,很面,在嘴里化不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他嚼着嚼着,想起上次在外婆家吃红薯,很烫,烫得他舌头起泡,外婆说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还有。他把那半块红薯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吃得手指上都舔了,吃得外婆笑了。
外婆笑的时候,没有牙齿。嘴巴瘪瘪的,像一个小洞,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窝,像一个什么都没有了但还在笑的东西。晨光看着外婆的嘴,忽然想起丽媚的嘴,想起丽媚笑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亮亮的,尖尖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外婆,”他说,“你牙齿呢?”
“掉了。”外婆说,还是笑着,“掉了好多年了,掉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好,好了就能吃东西,能吃就能活着,活着就能等你来。”
晨光听着,觉得外婆说的话不像话,像一首歌,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词都忘了,调子也变了,但还在唱,还在哼,还在一个没牙齿的嘴里一遍一遍地唱着。
天黑的时候,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山上,一个小小的村子,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矮矮的,黑黑的,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老人,像一簇簇长在山上的蘑菇,像一朵朵被风吹歪了的伞。外婆的房子在最里面,靠着一棵大槐树。槐树很大,大得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大得星星都看不见了,大得像一把撑开的伞,撑了一百年,撑了两百年,撑得伞都破了,还在撑着。
外婆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像一个人在叫,像一个人在说欢迎欢迎,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屋子里黑黑的,有一股霉味,一股柴火味,一股很多很多年累积下来的味道。外婆摸黑点了一盏油灯,灯亮了,亮得很小,很暗,像一个快死了还在坚持的东西,像一个被压得很扁还在发光的太阳。
灶房很小,比晨光家的还小。灶台也是土的,黑黑的,油亮油亮的,像抹了一层什么东西。灶台上放着一个瓦罐,瓦罐里是咸菜,和丽媚腌的不一样,丽媚的咸菜切得细细的,外婆的咸菜切得粗粗的,一大块一大块的,像舍不得切,像觉得太大了就不够吃了,像觉得每一块都很珍贵,都要吃很久很久。
外婆烧了一锅水,下了半碗米。米很少,稀稀的,在锅里滚着,滚成一锅很稀很稀的粥。她盛了一碗给晨光,自己喝锅底的米汤。晨光看着那碗粥,粥很稀,能看见碗底的青花,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和那个人一样的眼睛,大大的,深深的,像两个装满了东西又倒不出来的碗。
“外婆,你不吃米吗?”他问。
“外婆牙没了,嚼不动。”外婆说,喝了一口米汤,嘴巴瘪了瘪,像一个在一吸一吸的东西,像一个在把什么很稀很稀的东西吸进去、把什么很稠很稠的东西留下来的东西。
晨光没说话,低下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嘶嘶地吹气,像那天的粥,像那个早上的粥,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早上的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喝到碗底,看见碗底有一粒米,白白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月亮,像一个被留下来了的东西,像一个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它还在这里的东西。
晚上睡觉的地方,是一张木床,硬硬的,窄窄的,被子上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一股晒了很久很久的味道,一股攒了很久很久才攒出来的暖的味道。外婆睡在另一边,隔得很远,远得晨光伸手够不着。他想伸手够一下,但手伸出去,只摸到硬硬的床板,凉凉的,像一块石头,像一块在河里泡了很久的石头,像一个在等什么人来摸它、等了很多年还是没人来摸的石头。
“外婆。”他说。
“嗯。”
“我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外婆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晨光以为她睡着了,久到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一个舞,一个很慢很慢的舞,一个只有它自己在跳的舞。
“很快。”外婆说。
“很快是多快?”
外婆又没说话。又过了很久,久到油灯熄了,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了,她才说:“睡吧,孩子,睡醒了就知道了。”
晨光闭上眼睛。他听见外婆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像一个在推什么东西的声音,像一个在把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从这边推到那边、从黑夜推到天亮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里是太阳的味道,是攒了很久的暖,是一个老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舍不得用的、留给他的东西。
他想起那棵枣树,那些芽,那根断了的树枝,那个柳条圈,那碗粥,那个馒头,那件大衣,那个人。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都在原来的地方,都在原来的位置,都在等着,等着他回去,等着他再看一眼,等着他再摸一下,等着他再叫一声。
但回不去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住在那个院子里了。那个院子空了,空了也没关系,枣树还在,枣树会结果,枣树结果了,那个人就会回来。外婆说的,那个人说的,他自己也信的。
枣树结果了,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他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像那个还没打开的芽,像那个攥着的小拳头,像那个还没说出来的话,像那个还没实现的诺言。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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