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部队唤回
王飞回来那天,是三月十七。
晨光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早晨他出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冒了新芽。很小很小的芽,绿得发黄,黄得发亮,像从树枝里挤出来的一个小眼睛,怯怯地看着这个世界。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想伸手摸摸,又怕摸掉了,就只是看,看到丽媚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才站起来。
“妈,枣树发芽了。”他说。
丽媚从灶房端出粥来,看了一眼枣树,没说话,把粥放在桌上,又进去拿筷子。晨光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上午的课,晨光什么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小芽,那个小小的、嫩嫩的、从干枯的树枝里钻出来的东西。他觉得那不是一个芽,是一个消息,是一个信号,是一个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快了,就快了,春天真的来了,那个人也该回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拿出那个馒头,还是丽媚早上塞进他书包里的,还是凉的,还是硬的,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
梦里,那个人蹲在地上捡红枣,一个一个地捡,捡起来放在篮子里。篮子满了,又换一个篮子。红枣很多很多,铺了一地,红红的,亮亮的,像满地的宝石。他走过去,想帮忙捡,但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很亮,比红枣还亮,比月亮还亮,比所有的东西都亮。他想叫一声“爸”,但嘴巴张不开。他想跑过去,但脚动不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笑,看着那个人捡红枣,看着那个人蹲在满地的红枣中间,像一个在丰收的人,像一个在收获的人,像一个在把所有的等待都一个一个捡起来的人。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张豪拉着他去打弹弓,打操场边上的那棵梧桐树。张豪的弹弓打得准,啪的一声,石子打在树干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晨光也打了几发,都没打中,石子飞出去,歪歪斜斜的,像一只喝醉了的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你不行。”张豪说,把弹弓递给他,“再试试。”
晨光接过弹弓,拉了皮筋,瞄准那棵树。他看见那个树枝还举着,还举着那只手,还在等着被叫到。他松开手,石子飞出去,啪的一声,打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树枝断了,掉下来,挂在另一根树枝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断了的手,像一个再也不能举起来的手。
“打中了!”张豪说。
晨光看着那根断了的树枝,没说话。他把弹弓还给张豪,走到那棵树下,把断了的树枝捡起来。树枝很细,很轻,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芽,还没打开,包得紧紧的,像一个攥着的小拳头,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话。他把树枝揣进口袋里,上课铃响了,他跑回教室。
放学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比平时都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走快。每走一步,就好像离什么东西近一点,又远一点。他沿着那条土路,经过那片麦地——麦子长高了一点,绿了一点,秃的地方少了,绿的地方多了,像一张破毯子被人补了几块,虽然还是破的,但没那么破了。经过那条小河,水多了一点,深了一点,能看见小鱼在游,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群在水里写字的逗号,写了一个又一个,写满了河面,又散了,又写。经过那个养猪场,猪还在叫,但不是嗷嗷的了,是哼哼的,像在聊天,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春天来了,猪圈该打扫了。
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柳树发芽了。满树的嫩芽,绿绿的,软软的,像挂了一树的绿珠子,像穿了一树的绿项链,像一个新娘站在那里,等着出嫁,等着一个人来接她。晨光看着那些柳条,看着那些在风里飘来飘去的柳条,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个人还没走,还在家。那时候柳树也发芽了,那个人折了一根柳条,编了一个圈,戴在他头上,说:“戴柳条帽,不长虱子。”他戴着那个柳条帽在村子里跑了一整天,跑得满头大汗,跑得柳条帽都散了,跑得那个人来追他,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高到他能看见整个村子,看见所有的屋顶,看见所有的树,看见所有的路,看见那条通往南边的路。
那个人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戴过柳条帽。
他折了一根柳条,学着那个人的样子,编了一个圈,戴在头上。圈太大了,滑下来,挂在脖子上,像一个绿色的项圈,像一个套在脖子上的东西,像一个小小的、跑不掉的、被拴住了的人。
他戴着柳条圈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太阳还挂在山顶上,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大大的句号,像一个在说“结束了”的东西,又像一个在说“还有”的东西。晨光推开院门,走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军装。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枣树底下,仰着头,在看那些刚冒出来的芽。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那件军装绿绿的,亮亮的,像一棵站着的树,像一棵从枣树旁边长出来的、穿军装的树。晨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那个人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晨光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比照片上老了,黑了,瘦了。颧骨高高的,眼睛陷进去了,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像被刀刻的,像被风吹的,像被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那个鼻子还是那个鼻子,那个嘴巴还是那个嘴巴,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晨光。”
那个人叫了他一声。
晨光没动。他站在那里,头上还戴着柳条圈,脖子上还挂着那根柳条,手里还拿着那根断了的树枝。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朝他走过来,看着那个人蹲下来,看着那个人伸出两只手,看着他。
“不认识爸了?”
晨光张了张嘴。他想叫“爸”,但嗓子堵住了,像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像那个问号终于要出来了,但卡在喉咙口,出不来。他眨了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大大的,重重的,像一颗一颗的红枣,从眼睛里掉出来,掉在地上,掉在那个人的手上,掉在那个人的军装上。
那个人把他抱住了。
军装粗粗的,硬硬的,凉凉的,和他摸过的那件大衣一样。但那个人是热的,是暖的,是活的,是有心跳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快的,像在跑,像在赶路,像在说终于到了终于到了终于到了。晨光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闻到一股味道,一股火车上的味道,一股肥皂的味道,一股汗的味道,一股那个人的味道。他闻过这个味道,在那件大衣上闻过,在梦里闻过,在每一个想那个人的晚上闻过。但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记忆,都是想象。只有这个是真的,是真的鼻子闻到的,是真的皮肤感觉到的,是真的心跳听见的。
“爸。”他终于叫出来了。
那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像一个生锈的东西被转动了,像一个很久没开的门被推开了,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弹起来了。他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一声接一声的,像在确认,像在验证,像在告诉自己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是真的回来了。
丽媚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锅铲掉在地上了,当的一声,她没捡。她站在那里,眼泪就下来了,没声音的,就是往下掉,掉在围裙上,掉在地上,掉在那个她站了很多很多天的灶房门口。
王飞抬起头,看着丽媚。
“我回来了。”他说。
丽媚没说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像在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像在把那些等过的日子一步一步地走完。她走到王飞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还是红红的,肿肿的,像胡萝卜。她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颧骨,摸着他的皱纹,摸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认一个东西,像在读一封信,像在把那些信里没写的、电话里没说的、所有所有的想念都摸出来。
“瘦了。”她说。
王飞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丽媚做了很多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腌白菜,还有一只鸡。那只鸡是隔壁张婶家的,丽媚去买的,花了五块钱。王飞说太贵了,丽媚说贵也要吃,你瘦了这么多。王飞就笑了,笑起来的样和晨光梦里的一样,亮亮的,暖暖的,像一盏灯,像一盆火,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这个小小的灶房里亮着,暖着,照着。
晨光坐在王飞旁边,一直看着他,看得眼睛都不眨。他怕一眨眼,那个人就不见了,就像梦一样,一醒就没了。他使劲吃,使劲看,使劲听,把每一个声音都记住,每一个表情都记住,每一个动作都记住。王飞夹了一块鸡肉放在他碗里,说:“多吃点,长身体。”他看着那块鸡肉,黄黄的,油油的,冒着热气。他没舍得吃,放在碗里,看了很久,看到鸡肉都凉了,看到丽媚催他快吃,他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吃得慢极了,慢得像在吃一个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一个吃一口就少一口的东西,一个吃完了就没有了的东西。
吃完饭,王飞在院子里洗脸。晨光站在旁边看,看他用肥皂搓脸,搓出好多泡泡,泡泡白白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飞起来,破了,又飞起来,又破了。王飞洗完脸,把毛巾递给晨光,说:“帮爸挂一下。”晨光接过毛巾,挂在绳子上,就挂在那件大衣旁边。大衣还在绳子上挂着,从冬天挂到现在,从那个人走挂到那个人回来。他看着大衣,又看着王飞,忽然觉得很不真实,像两个世界碰到一起了,像梦和现实叠在一起了,像一个等了好久好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反而不敢相信了。
“爸,”他说,“你真的回来了?”
王飞看着他,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
“真的。”他说。
晨光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咚咚咚的,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鼓,像在走路,像在说在在在,我在我在我在。
那天晚上,晨光睡在王飞和丽媚中间。床很小,三个人挤在一起,挤得热热的,挤得翻不了身,但晨光觉得很舒服,很安全,很满。那种满不是吃饱了的满,是一种心里的满,一种从空空的变得满满的的满,一种什么东西都装不下了的满。他躺在那个人旁边,听着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均匀的,沉沉的,像一条河,像一阵风,像一首很小很小的歌,只唱给他一个人听。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个晚上,停在这个小小的床上,停在这三个人挤在一起的热热的夜里,停在这个枣树发了芽、月亮缺了一个角、风吹着院子里的衣服沙沙响的春天里。
但时间不会停。
第四天一早,晨光醒来的时候,王飞已经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看着。晨光走过去,看见那张纸上有字,是部队的,盖着红红的章,红得像血,像火,像一个在喊叫的东西。
王飞看见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爸,怎么了?”晨光问。
王飞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晨光,看了很久,看得晨光心里发毛,看得晨光想跑,想躲,想回到那个还没醒来的梦里。
“晨光,”王飞说,“爸要走了。”
晨光愣在那里。
“部队来了命令,让爸和你妈马上回去。”王飞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不是真的,像是一个梦,一个坏梦,一个他想醒但醒不来的梦。
“什么时候?”晨光问。
“今天。”
晨光站在那里,看着王飞。他看见王飞的眼睛红了,红了也没眨,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鼻子,看着他的嘴巴,看着他的眼睛,像在记住他,像在把他刻进脑子里,像在把他带走,装在口袋里,带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丽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她的眼睛也红红的,肿肿的,像哭过了,像哭了一整夜,像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哭了。她走到晨光面前,蹲下来,理了理他的衣服,理了理他的头发,理了理他的书包带子。
“晨光,”她说,“妈跟你说件事。”
晨光没说话。
“部队有事,妈和爸得回去一趟。你在家好好上学,听外婆的话,妈很快就回来。”
外婆?晨光愣了一下。外婆在乡下,在很远很远的乡下,在那些山里面的乡下,在他只去过两次的乡下。他想起那个矮矮的房子,那个黑黑的灶房,那个总是在咳嗽、总是在抽烟、总是在灶台前坐着打瞌睡的老人。他想起上次去的时候,外婆给他吃烤红薯,红薯很甜,很烫,烫得他舌头起泡,外婆说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还有。
“我不去外婆家。”他说。
“晨光…”
“我不去!”他喊出来了。声音很大,大得把枣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大得隔壁的张婶都探出头来看,大得他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
丽媚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流在脸上,流在围裙上,流在晨光的手上。眼泪是热的,热得像那天的粥,热得像那个馒头,热得像那个小小的太阳,但那个太阳要走了,又要走了,又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王飞走过来,蹲下来,两只手扶着晨光的肩膀。
“晨光,”他说,“爸是军人。军人要服从命令。你懂吗?”
晨光看着他,没说话。
“你妈也是军人。军人的家属,也要服从命令。”王飞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很稳,稳得像那棵枣树,稳得像那些墙,稳得像这个院子的地基,一动不动的,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爸答应你,很快就回来。等枣树结果了,爸就回来。”
晨光看着枣树。那些小芽还在,还在枝头上,还在风里晃着,小小的,嫩嫩的,像一个一个还没说出来的话,一个一个还没实现的诺言。
“你保证?”晨光问。
王飞伸出手,小指勾着晨光的小指。
“拉钩。”
晨光勾着他的手指,勾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他的手指勾断,紧得像要把这个诺言勾成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紧得像要把这个人勾在这里,勾在这个院子里,勾在这棵枣树底下,哪儿也不许去。
但手指还是松开了。
王飞站起来,拿起那个包袱。丽媚也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塞在晨光的书包里,又塞了一些,又塞了一些,塞得书包鼓鼓的,塞得晨光的后背都被顶着了。
“饿了就买吃的。”她说,“冷了多穿衣服。作业要好好写。听外婆的话。妈给你写信,天天写。”
晨光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向门口。王飞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得像一个世纪,久得像一辈子,久得像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那一眼里了,把所有的对不起、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爱、所有的所有的说不出来的话都装进去了。
然后他转过去了。
那个背影又出现了。还是那个穿着军装的背影,还是那个背着包袱的背影,还是那个走到巷子里、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要消失在路尽头的背影。晨光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走到巷子中间,看着它经过那些灰灰的墙,经过那些干干的丝瓜藤,经过那些已经踩扁了的、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鞭炮还是泥的红色的碎屑。
他忽然跑起来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那天打出去的石头,快得像要把所有的距离都跑掉,把所有的等待都跑掉,把所有的时间都跑掉。他跑到巷子口,看见王飞和丽媚已经走到了村口,正要拐弯。
“爸”他喊。
王飞停下来,回过头。
晨光站在那里,喘着气,眼泪糊了一脸。他想说什么,想说你别走,想说我跟你去,想说带我一起走,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枣树结果了,你一定要回来!”
王飞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晨光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空空的弯,看着那条空空的土路,看着那个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风吹过来,吹着他脸上的泪,凉凉的,像冰,像冬天的风,像那个水盆里的水,像什么东西咬着他的脸,咬着他的心,咬着他所有的骨头。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高了,久到麻雀又飞回来了,久到张婶出来倒水看见他,说:“晨光,你爸妈呢?”他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拐弯的地方,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南方,看着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他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回家。
院子里空空的。枣树还在那里站着,那些小芽还在风里晃着。绳子上的大衣不见了,被王飞穿走了。绳子空空的,晃来晃去,像一根在等什么东西的绳子,像一个在等一件衣服的绳子,像一个在等一个人的绳子。
晨光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稠稠的,已经凉了。粥旁边是一小碟咸菜,还是那个坛子里的,还是那个咸咸的味道,还是那个细细的切法。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了,凉了就不烫了,不烫就不用吹了,不用吹就能喝了,但他喝不下去。他把碗放下,看见灶台上有一个馒头,用布包着,布是蓝底白花的,包得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小小的包袱。
他打开布,拿出馒头。馒头还是热的,热得烫手,热得像刚从锅里拿出来的,热得像丽媚刚蒸好的。他把馒头贴在脸上,贴了很久,贴到馒头凉了,贴到脸上的泪干了,贴到那个热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一种放在心里、放在书包里、放在枣树底下的东西。
他背起书包,走出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枣树在风里摇着,那些小芽一摇一摇的,像在跟他挥手,像在跟他说再见,像在说快走吧快走吧,上学要迟到了。
他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个锁扣扣上了,像一个东西被关在里面了,像一个院子、一棵树、一间灶房、一个空空的绳子、一碗凉了的粥、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都被关在里面了。
晨光走在巷子里,经过那些灰灰的墙,经过那些干干的丝瓜藤,经过那些被踩扁了的鞭炮碎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老人,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还要继续走,一直走,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
他拐过去。
巷子又安静了。
风吹过来,墙上的丝瓜藤沙沙响,像老人在咳嗽,像什么东西在碎掉,像一个声音在说:等吧等吧,春天来了,枣树会结果的。
一切都会来的。
一切都会走的。
只有那个等在原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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