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2章 汪洋抵岸，黑烟惊里斯本

大西洋的晨风带着凉意，卷着碎浪拍在舰首，把旗杆上那面  "夏"  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比尔神父站在舰首栏杆边，一只手攥着胸前的十字架，一只手死死抓着船栏，指节都泛了白。他望着远处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  灰绿色的山峦、白色的石砌房屋、山顶上那座尖顶的修道院  ——  眼睛一点点红了。

"终于到了。"  他声音发颤，胡子跟着抖，"走了三四年了，回来一趟可真不容易啊！"

"三四年？"  二狗从后面凑上来，嘴里叼着半块椰枣糕，一脸不信，"神父，您这三年四年的，是坐船走的，还是爬着走的？咱们从忽鲁谟斯到这儿，满打满算两个多月。"

比尔神父回头瞪他，眼睛还红着："我从里斯本出发的时候，中途遇上两次风暴，一次海盗，跟着大夏的蒸汽机船，我才到得了东方！"

"哦  ——"  二狗恍然大悟，"那就不奇怪了。您要是坐你们的帆船估计更慢。"

萧远航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二狗的肩膀："二哥，你这嘴，迟早把神父气出心疾。"

"气出心疾好啊。"  二狗把椰枣糕嚼碎咽下去，"心疾了正好用咱们的青霉素治，一针下去，活蹦乱跳，还顺便给神父演示一遍咱们大夏的神药。这叫  ——  医患一条龙。"

比尔神父气得直翻白眼，可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海岸，眼睛里又泛起泪光。他抬起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甲板上，一群水手和护卫早就围了过来。铁蛋趴在船舷边，一手捏着望远镜，一手攥着热气球吊篮的绳子，看得眼睛发直："哎哟，那就是里斯本？房子白花花的，跟咱们江南水乡的粉墙似的。"

刘铁锤抱着胳膊，闷声评价："白是白，就是矮。没咱们大夏的城墙高。"

刘翠娘站在一旁，把鬓边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微微笑道："矮不矮的先不说，您瞧那港口  ——  桅杆密密麻麻的，跟插了一排筷子似的。生意肯定不小。"

"生意大不大，得看账本。"  钱多多已经掏出随身的小账本，翻开，拿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里斯本港口有多少泊位、多少税卡、多少商号、每年进出多少货...  这些都得一项一项摸清楚。摸不清楚，咱这趟就白来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比尔神父："神父，您说您是从这儿出去的。那这儿的门道，您熟不熟？"

比尔神父把胸脯一挺，脸上浮起自豪的笑："熟！我在里斯本的圣安东尼教堂待了整整五年！这里的每条街、每个巷、哪个神父好说话、哪个主教爱收礼、哪个贵族家的私生子在教会里当差  ——  我全都清楚！"

"那可太好了。"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甲板中央，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里斯本，"等会儿上了岸，就靠神父带路了。"

比尔神父一听这话，腰杆挺得更直了，胡子都快翘起来："国公放心！我比尔在里斯本，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这话一出，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二狗第一个凑上来，一脸  "我给你道喜"  的表情，拱手道："比尔神父！恭喜恭喜！您这一趟回里斯本，可是衣锦还乡啊！"

"衣锦还乡？"  比尔一愣。

"您想想啊！"  二狗一本正经地掰手指，"您跟着咱们大夏国公，从东方一路航行到西洋，走的是万里海路，办的是两国通商的大事！这叫什么？这叫  '  奉使西归  '！您到了里斯本，教皇一见您，还不得当场拍板  ——'  比尔，你传教有功，封你做大主教  '！"

比尔神父的脸  "腾"  地红了，赶紧摆手："这、这可使不得！我不过是个小小神父..."

"使不得什么呀！"  铁蛋也凑热闹，"神父，您就别谦虚了！您要当了大主教，那顶帽子高高的，可比您现在这个破布头巾气派多了！"

"那是主教冠！"  比尔气得纠正，"不是破布头巾！"

刘铁锤在旁边闷闷点头："我看也差不多。"

"你  ——"  比尔气得说不出话。

钱多多这时候也来添火。他合上账本，一脸严肃地凑过来："神父，我有个正经事得跟您商量。您要是真当了大主教，咱们大夏的货物进教廷，能不能给个  '  内部折扣  '？别的不说，那些彩色玻璃圣像、玻璃圣杯，教廷一年得用多少？您给打个八折，咱们省下的银子，够修十条码头。"

比尔被这一通围攻弄得晕头转向，可心里那点虚荣已经被勾得直冒泡。他捋着胡子，故作镇定，实际上脸上的笑已经快绷不住："若真蒙教皇圣恩……  我比尔自然不忘诸位同舟共济的情分……  到时候，教廷采买大夏货物，我自然从中周旋..."

"哎哟，这就对了！"  二狗一拍大腿，"神父，您这话我可记下了！回头您当了大主教，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

萧远航笑眯眯地在旁边补一句："四叔，您看，咱们这趟来西洋，不光办通商，还顺带出了个  '  大夏系  '  的大主教。这买卖，划算。"

甲板上一片哄笑。比尔神父被众人捧得飘飘然，连脚步都轻了三分，站在舰首，望着越来越近的里斯本，颇有几分  "凯旋而归"  的架势。

就在这满船欢声笑语里，钱多多却悄悄退到了船舱的阴影处。

一个穿粗布短衫的波斯小厮，正鬼鬼祟祟地等在舱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卷得极细的纸条，见钱多多过来，赶紧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波斯话，转身就溜了。

钱多多把纸条展开，凑到舷窗透进来的光下，眯着眼睛看了一遍。看完，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条重新卷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他的脸色有点古怪  ——  像是憋笑憋得难受。

"钱爷？"  二狗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咋了？谁给您递的信？"

"里斯本本地的一个小商贩。"  钱多多压低声音，凑到二狗耳边，"他跟我说，葡萄牙商馆的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坐着快船赶回里斯本了，把比尔神父在霍尔木兹干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全捅到教廷去了。"

"捅了什么？"  二狗也兴奋起来。

"说比尔神父  '  被大夏国公收买  ''  替蛮夷异端说话  ''  帮着外邦人压榨葡萄牙商人  '——"  钱多多顿了顿，憋着笑，"还说他  '  背弃天主，与东方异教徒同流合污  '。"

二狗："......"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把嘴抿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所以  ——"  二狗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所以比尔神父这趟回来，不是衣锦还乡，是  ——  是回来挨骂的？"

"不但挨骂，"  钱多多翻了个白眼，"里斯本的教廷里，已经分成两派了。一派想拉拢他，从他嘴里掏出大夏的底细；另一派呢，巴不得把他打成异端，正好杀鸡儆猴。"

"那  ——"  二狗往甲板上看了一眼，比尔神父还在那儿接受众人的恭喜，满脸红光，"那咱们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钱多多摇头，"说了，他这趟船就白坐了。让他高高兴兴上岸，回头  '  啪'  一下，被现实敲醒  ——  那才叫精彩。"

二狗憋着笑，重重点头："钱爷，您这心，比咱们的锅炉还黑。"

"这叫  ——  戏剧效果。"  钱多多一本正经。

两人正说着，甲板上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  里斯本港到了。

五艘黑黢黢的蒸汽巨轮，拖着五条长长的黑烟，缓缓驶入里斯本港的锚地。

这一个瞬间，整个里斯本港口，像被人拿棍子捅了的马蜂窝。

码头上的葡萄牙搬运工，扔下手里的货包，张着嘴往海上看。

靠岸的卡拉维尔帆船上，水手们扒着船舷，指着那五条喷黑烟的铁家伙，叽里呱啦地叫唤。

连港口边上的小酒馆里，都有人跑出来，端着酒杯站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是什么？"

"没帆！那船没挂帆！"

"没帆怎么走？它怎么还往前走？逆着潮水往前走！"

"上帝啊，那船是不是着火了？黑烟冒得跟火山似的！"

"着火了还往前开？那不是烧死了吗？"

码头上，一个穿着旧军服的葡萄牙港务官，扶着栏杆看了半天，最后转头问身边的副手："这...  这是船？"

副手咽了口唾沫："大人，看着像船。"

"什么船？"

"......  不知道。"

港务官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去，去报告国王。"

这边厢，大夏舰队的甲板上，铁蛋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他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冲萧远航挤眉弄眼："三公子，您看这帮人，眼睛都直了！跟头一回见着母猪上树似的！"

萧远航忍着笑："铁蛋，注意言辞。人家好歹是西洋大国。"

"大国？"  铁蛋一撇嘴，"大国连蒸汽船都没见过？"

"行了行了。"  萧战在旁边淡淡开口，"别太得意。等会儿上岸，咱们是客，不是来耍猴的。"

正说着，港口那边忽然划出来一条小木船。

船上坐着四五个葡萄牙水手，为首的穿着件还算体面的蓝呢子外套，看样子是个小军官。他指挥水手把船划到大夏旗舰旁边，仰着头，冲着甲板上喊话  ——  喊的是葡萄牙语。

比尔神父赶紧上前翻译："他说  ——  他想知道，咱们这船...  是不是失火了。需不需要帮忙。"

甲板上一静。

紧接着，"轰"  的一声，全船爆笑。

二狗笑得扶着栏杆直不起腰："哎哟，失火了！哈哈哈，他问咱们是不是失火了！"

铁蛋笑得蹲在地上，拍着甲板："失火？哈哈哈，这船要是失火，早就烧成炭了！"

连刘翠娘都忍不住捂住嘴，肩膀直抖。

萧战却没笑。他走到船舷边，朝下面那条小木船摆了摆手，然后回头对铁蛋说了句："铁蛋，给他看看。"

铁蛋立刻会意，眼睛一亮："来嘞！"

他跑到蒸汽排放阀旁边，扳动手柄。

"嗤  ——"

一股白花花的蒸汽，从船舷边的一个排气口喷出去，直直喷向那条小木船。

葡萄牙小军官正仰着脸看呢，冷不防被这一股滚烫的蒸汽糊了满脸  ——"啊！"  他一声惨叫，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咕咚"  一声，整个人栽进了海里。

他那顶帽子被蒸汽吹得飞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旋，"啪"  地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走了。

"大人！大人！"

船上几个水手赶紧七手八脚把人捞起来。那小军官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满脸通红，趴在船帮上直咳。他抬头看了看大夏旗舰上那个喷蒸汽的口子，又看了看自己漂远了的帽子，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甲板上又是一阵哄笑。

二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家伙！咱们还没上岸呢，先给葡萄牙人来了个  '  蒸汽淋浴  '！"

萧远航拍拍铁蛋的肩膀："铁蛋，你这一手，叫  '  未入城，先立威  '。"

"我这不是立威，"  铁蛋挠挠头，一脸无辜，"我就是想给他看看，咱们的船不是失火。"

"效果比立威还好。"  萧远航忍着笑。

萧战看着那条狼狈的小木船划回港口，才慢慢开口："行了，玩够了。收帆  ——  哦不对，咱们没帆。收烟，减速，准备靠岸。"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比尔神父："神父，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教堂。"

比尔神父还沉浸在刚才的得意里，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国公！您是说  ——"

"对。"  萧战点头，语气温和，"你申请去教堂接受教皇的洗礼，我陪你去。这一趟，得见见教皇。"

比尔神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国公，您、您这是..."

"教皇在欧洲说话，可比国王有力多了。"  萧战望着远处里斯本城里那座高耸的教堂尖顶，慢悠悠道，"咱们大夏要在欧洲做生意，光跟葡萄牙国王谈，谈不深。得让教廷点头。教廷一点头，整个欧洲的港口，咱们的船就能名正言顺地进。"

他转头看向比尔："所以，神父，这趟洗礼，不光是你的心愿，也是咱们的敲门砖。"

比尔神父激动得胡子直抖，重重一揖："国公放心！我一定在教皇面前，替大夏说好话！"

"说好话倒是其次。"  萧战笑了一下，"主要是  ——  你得先能见到教皇。"

这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可比尔神父正沉浸在  "我要见教皇了"  的激动里，半点没听出来。

二狗和钱多多在后面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钱多多把袖子里的纸条又按了按，嘴角那点憋着的笑，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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