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包税契约，钱多多抠字眼
王庭的回信比哈桑·帕夏预计的快。信使从波斯王都出发，换马不换人，六天就跑完了来回——信上盖着沙阿的鹰钮大印，内容简单明了：同意大夏通商，准哈桑·帕夏与萧战签订包税契约。但附了一条：大夏必须当着波斯王室使者的面，演示一样“能震慑佛郎机人的本事”。
哈桑·帕夏拿着信跑到码头上找萧战，把信往桌上一拍：“萧国公，王庭准了！但王庭要派使者来，亲眼看看大夏的‘本事’。你那热气球、炸鱼、铁甲舰，能拿出来亮亮吗？”
萧战接过信看了一眼：“使者什么时候到？”
“快了。信使说，王室使者已经出发了，走的是陆路，坐马车。估计七八天能到忽鲁谟斯。”
“七八天够了。”萧战把信递给钱多多，“先签包税契约，后给使者演示。契约是实打实的，演示是给人看的。先把实的落袋，再给面子。”
当天下午，总督府正厅摆开了桌子。哈桑·帕夏坐主位，萧战坐客位，比尔神父坐侧位当见证人，钱多多蹲在角落里翻账本，旁边摆着算盘、毛笔、墨锭、三壶茶。
哈桑·帕夏把契约草案推过来：“萧国公，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萧战把草案推到钱多多面前：“钱掌柜先看。”
钱多多把草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开始抠字眼。
“第一条：大夏商栈年缴包税银两万两，免除忽鲁谟斯港一切杂税。‘一切杂税’——大人，这个‘一切’得列清楚。码头停泊费免不免？货物装卸费免不免？仓储费免不免？护卫持械的执照费免不免？还有——”
哈桑·帕夏瞪眼：“你一个一个说！”
“停泊费，免。装卸费，免。仓储费，免。护卫持械执照费，免。还有——码头空气呼吸税免不免？”
“什么空气呼吸税？”
“您不知道？拉希德以前收的，说是码头空气好，吸一口收一个铜板。商队的人一人一天吸两百口气，收两百个铜板。一个月下来，三千个铜板。”
哈桑·帕夏脸都黑了：“这是哪年的规矩？”
“去年的。拉希德自己定的。您不知道？”
“我上哪儿知道去！他收空气税也不跟我说！”
“所以得写清楚。‘一切杂税’后面加括号，列明免停泊、免装卸、免仓储、免执照、免空气税。不加括号，回头拉希德换个名目，又收‘码头阳光税’。”
哈桑·帕夏深吸一口气：“加！全加上！”
钱多多拿毛笔在草案上添了一行小字，继续念：“第二条：大夏商栈拥有专属滩头码头，东西宽两百步，南北长三百步，四至范围附地图。大人，地图得附上，不能光写‘专属滩头’四个字。不然回头您说东边那两百步归大夏，西边那两百步也归大夏，中间夹着的一段归谁？”
“归你归你！全归你！东西宽两百步，南北长三百步，我让人画图！”
“第三条：货物纠纷共管。大夏商栈与波斯商人发生纠纷，双方各派一人，共同审理。大人，这个‘共同审理’得写清楚——审完了怎么判？判了怎么执行？要是判大夏赢了，波斯商人拒不执行怎么办？要是判波斯商人赢了，大夏拒赔怎么办？”
哈桑·帕夏揉着太阳穴：“你说怎么办？”
“加一条——‘审结后三日内执行，逾期不执行者，由总督府强制执行，罚金加倍。’”
“加！”
“第四条：大夏护卫可在栈区持械自保。大人，这个‘持械’得写明白——什么械？刀算不算？弓算不算？火铳算不算？小炮算不算？”
哈桑·帕夏瞪眼：“小炮也往栈区里搬？”
“不搬小炮。但得写清楚——‘持械’包括短刀、长刀、弓弩、火铳。火铳不超过二十支。小炮不设，但大夏船上的炮不经通报不入栈区。”
“行行行！你写你写！”
钱多多提笔在草案上又添了一行，继续念：“第五条：包税银两每年分四期缴纳，每季五千两。逾期不缴，按日计息，日息一分。大人，这个‘日息一分’得写清楚——按银两算还是按银子算？按银两算，一万两银子一天的利息是一百两。按银子算，一万两银子一天的利息是一两。差一百倍。”
哈桑·帕夏快被绕晕了：“按银子算！按银子算！一天一两！”
“第六条：大夏商栈修码头，出资六成，波斯出资四成。修成后码头归波斯管，大夏付租金。租金从第四年开始付，每年三千两。大人，租金从第四年开始，那前三年免租。免租期间码头的维护费用谁出？”
“谁管谁出！”
“那就是波斯管，波斯出。写清楚——‘免租期间码头维护费用由波斯总督府承担。’”
“写！”
钱多多把草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抬头：“大人，第七条——‘大夏商栈可在忽鲁谟斯开设分栈，经营丝绸、瓷器、白糖、铁器’。铁器后面得加括号——‘铁器限民用铁锅、铁钉、铁栅栏，不含军械’。不加括号，回头拉希德说大夏卖的铁锅是军械，把货扣了。”
哈桑·帕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加！全加上！钱掌柜，你还有什么要抠的？一次说完！”
钱多多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尾空白处：“还有一条——‘本契约未尽事宜，由双方协商补充。补充条款与本契约同等效力’。大人，这句必须加。不然回头冒出个‘码头空气税’，我说契约里没写，您说契约里没禁止，扯不清。”
哈桑·帕夏深吸一口气，冲旁边的文书吼：“把他说的全写上！一个字别漏！”
文书提笔狂写，写了半个时辰，草案从两页纸变成了六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哈桑·帕夏拿过来看了一遍，抬头看钱多多：“钱掌柜，你在大夏是管什么的？”
“管账的。”
“你管账管得跟刑名师爷似的。”
“大人过奖。大夏商栈的规矩——管账的不管法，管法的不管货，管货的不管账。但签契约的时候，三样一块儿抠。抠清楚了，后面少打架。”
哈桑·帕夏把六页纸的契约往桌上一拍：“签！”
萧战提笔签了字。哈桑·帕夏盖了总督大印。比尔神父作为见证人，用中文和波斯文各签了一遍名字，签完了还嘀咕：“我当年在里斯本签教会文件，都没这么抠过字眼。”
钱多多把契约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契约签了，包税银两第一期五千两，我现在就给您。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说——明天热气球升空，后天炸鱼，王室使者来了，还得再演示一回。这两回的炮弹钱、气球钱、白糖钱，算在‘招待费’里，从第二期包税银两里扣。”
哈桑·帕夏一愣：“招待费？谁招待谁？”
“大夏招待波斯王室的使者。炮弹打出去，白糖撒出去，气球升上去，都是给波斯长脸。这钱大夏先垫着，回头从税银里扣——等于波斯请客，大夏买单，但账单从税银里走。大人不亏。”
哈桑·帕夏算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从税银里扣！但少扣点——炮弹打两发就行了，别打太多。”
“两发不够。至少四发。一发炸鱼，一发炸木桶，一发炸礁石，一发炸给使者看个响。”
“三发！”
“四发。”
“三发半？”
“炮弹没有半发的。四发，不能再少了。”
“行行行！四发！”
两人正讨价还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总督府侍从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大人！王室使者到了！比预计的快了三天！已经在城外十里亭了！”
哈桑·帕夏站起来：“这么快？”
侍从喘着气：“使者说——沙阿有令，到了就验，验完就回。不等。”
哈桑·帕夏转头看萧战：“萧国公，使者提前到了。明天热气球升空，后天炸鱼——来不及了。使者明天就要看‘本事’。”
萧战放下茶杯，站起来：“那就明天一块儿看。热气球升空撒糖，炸鱼四发，铁甲舰列队。三样一块儿上。”
“来得及吗？”
“热气球本来就准备明天升。炸鱼改到明天下午。铁甲舰列队——五条船本来就是列队停着的。使者想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
哈桑·帕夏搓了搓手：“那……那气球飞多高？”
“......”
当天夜里，王室使者的车队进了忽鲁谟斯城。使者是个三十来岁的波斯贵族，穿金线锦袍，戴鹰钮金冠，名叫米尔扎·阿巴斯，是沙阿的远房侄子，出了名的难伺候。他进了总督府，屁股还没坐热，就冲哈桑·帕夏提了三个问题——
“大夏的铁船，真不用帆？”
“大夏的炮，真能炸鱼？”
“大夏的气球，真能上天？”
哈桑·帕夏挨个点头。阿巴斯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眯着眼说：“明天我要是看不见这三样，包税契约作废。我要是看见了——”他顿了顿，嘴角一歪，“沙阿还有一句话——大夏要是真能震慑佛郎机人，波斯愿与大夏结盟，共抗葡萄牙。”
哈桑·帕夏眼睛一亮。
萧战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碗，听比尔神父翻译完，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天，先让他们看气球上天，再看炮弹炸鱼。看完之后，使者要结盟，咱们再谈条件。”
“什么条件？”
“葡萄牙人在霍尔木兹的驻军，得撤。撤了之后，大夏的商路才安全。商路安全了，波斯的税才收得稳。”
哈桑·帕夏深吸一口气：“这条件……沙阿能答应？”
“沙阿要是看了明天的演示，会答应的。”萧战把茶碗放下，“因为他会发现——大夏能做到葡萄牙人做不到的事。葡萄牙人只会开炮要钱，大夏能开炮，还能修码头、铺水泥、造镜子、撒白糖。跟着大夏干，比跟着葡萄牙干，赚得多。”
窗外传来铁蛋的喊声：“二狗哥！我鞋找到了！在水泥堆后头！”
二狗的声音：“穿上！明天你要是光着脚上天，使者还以为大夏穷得连鞋都穿不起！”
铁蛋：“那我穿新鞋！四婶给我做的那双，绣花的！”
二狗：“你穿绣花鞋上天？你咋不扎个辫子呢？”
铁蛋：“辫子也行啊！大夏人不都扎辫子吗？”
二狗：“你是大夏人吗？你连大夏话都说不利索！”
铁蛋：“我会说！‘吃了吗？’‘没吃。’‘走，吃去！’——三句呢！”
二狗：“那是三句吗？那是两句半！”
码头上笑成一片。
萧战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葡萄牙快船的灯火——三点，还在往忽鲁谟斯方向慢悠悠地挪。明天傍晚就能进港。热气球升空的时候，葡萄牙人也看得见。炸鱼的时候，葡萄牙人也听得见。
“钱多多。”
“在。”
“明天炸鱼用的炮弹，记谁账上？”
“记招待费。从包税银两第二期里扣。”
“四发够不够？”
萧战点了点头，把茶碗搁在窗台上：“明天，让葡萄牙人看清楚。大夏的炮，不光能炸鱼。”
“还能炸什么？”
“炸他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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