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城主上门讨人，祭司造谣惑众

拉希德没等来总督，等来了钱多多。

钱多多抱着账本从货栈里溜达出来，脸上笑呵呵的，手里还捏着半块无花果干，看着就像个半夜起来撒尿顺便看热闹的掌柜。他走到拉希德跟前，先拱手行了个礼，又看了看脚底下蹲着的海盗，啧啧两声：“城主大人，这大半夜的，您亲自来抓贼，爱民如子啊。”

拉希德嘴角抽了抽：“钱掌柜，你来得正好。韩厂长扣着海盗不放，你给评评理——码头治安是不是归城主府管？”

钱多多把无花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归，归。城主大人说得对，码头治安肯定归您管。不过——”他把账本翻开，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我这儿有个小账，城主大人帮着看看？”

“什么账？”

“去年六月，您府上的贾法尔税吏长，跟这个阿布·哈桑做了笔买卖——贾法尔给阿布·哈桑透了个信，说港外有条商船运了一船乳香，让他去劫。劫来的乳香，六成归贾法尔，四成归阿布·哈桑。贾法尔把乳香转手卖给葡萄牙商馆，赚了八百两。阿布·哈桑分了三百二十两。城主大人，这笔账，您知道吗？”

拉希德的脸色变了。

钱多多翻了一页：“去年九月，又是贾法尔牵的线，让阿布·哈桑去劫一条宝石船。这回贾法尔分了六百两。腊月，劫棉布船，贾法尔分了四百两。今年正月，贾法尔又找阿布·哈桑，说大夏商栈的白糖值钱，搬一箱分二两。阿布·哈桑昨晚上没偷成，今晚又来了。城主大人，三笔买卖，贾法尔一共分了白银一千八百两。这钱，是进了城主府的库房，还是进了贾法尔自己的口袋？”

拉希德的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贾法尔……贾法尔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啊？”钱多多把账本一合，“不知道好办。大夏商栈的规矩——不知者不罪。您把贾法尔叫来，当面问清楚。他要是自己认了，这事跟城主府没关系。他要是说‘城主让我干的’，那城主大人，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拉希德沉默了三秒，忽然一拍大腿：“叫！我这就叫人把贾法尔绑来！”

转头冲身后城防兵吼：“去！把贾法尔从被窝里薅出来！薅不来我薅你们！”

两个城防兵撒腿就跑。

钱多多趁这功夫，凑到二狗耳边嘀咕：“账本上的数是我编的。”

二狗一愣：“编的？”

“贾法尔跟海盗分赃的事，我哪知道具体多少。但海盗头子刚才不是说了吗——‘贾法尔给我们一人五两，搬一箱再加二两’。我就顺着这个数往上推，推了三笔旧账。反正贾法尔真干了，他不敢不认。他要是敢不认，我再加两笔，凑够两千两，够砍手的。”

二狗目瞪口呆：“钱掌柜，你连唬人都带算账的？”

“这叫心理战。先报个一千八，他要是认了，就按一千八算。他要是狡辩，我就加到两千。两千两在波斯够砍双手了——他不敢赌。”

正说着，贾法尔被薅来了。一个瘦小干巴的中年人，穿着睡衣，光着脚，被两个城防兵架着胳膊拖过来，嘴里还在喊：“冤枉！我冤枉！”

拉希德上去就是一巴掌：“冤枉个屁！海盗头子都招了！你分了多少银子？说！”

贾法尔捂着脸，看看拉希德，又看看钱多多，再看看蹲在地上的阿布·哈桑，忽然“扑通”跪下了：“城主大人！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我一共分了一千五百两……不是一千八！钱掌柜多算了三百两！”

钱多多翻开账本：“多算了？你再说一遍？”

“我……我仔细想了想，去年腊月那笔棉布船，我只分了三百两，不是四百两……”

“那就是一千七百两。”

“对对对，一千七……”

“加上今晚雇海盗的银子——一人五两，三十二个人，一百六十两。加上搬糖的定金，一箱二两，你答应搬二十箱，四十两。总共一千九百两。”

贾法尔张了张嘴，扭头看拉希德：“姐夫……城主大人……他算得比我清楚……”

拉希德深吸一口气，冲钱多多挤出笑：“钱掌柜，账算清楚了。贾法尔我带走，按律法办。该砍手砍手，该流放流放。海盗我也带走，明天送总督府审。”

钱多多摇头：“海盗不能带走。”

“为什么？”

“贾法尔是您小舅子，海盗交给您审，万一在牢里‘暴毙’了呢？明天总督问起来，死无对证。城主大人，我不是不信您——我是不信贾法尔。他要是死在牢里，您说他是畏罪自尽，我找谁对质去？”

拉希德脸上挂不住了：“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海盗今晚就在码头上蹲着，我让护卫看着。明天一早，总督来了，当面交人。贾法尔您带走，随便您怎么审——反正他分赃的账，海盗头子已经画押了，他想赖也赖不掉。”

拉希德盯着钱多多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钱掌柜，你在大夏是干什么的？”

“掌柜的。”

“我看你不像掌柜的。你像个刑名师爷。”

“城主大人好眼力。本人也略懂律法，还略懂拳脚，大夏商栈的规矩——掌柜的兼管账、兼管法、兼管打架。什么都会一点，才能活得长。”

拉希德哼了一声，让人把贾法尔押上马，自己翻身上马，临走回头看了一眼钱多多：“钱掌柜，明天总督面前，还望你口下留情。”

“好说。城主大人慢走。对了——明天总督问起来，我要是说‘贾法尔分赃一千九百两’，您别怪我嘴快。”

拉希德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

等拉希德走远了，二狗冲钱多多竖了个大拇指：“钱掌柜，你这账本，比我的刀好使。”

“刀砍人一刀一个。账本砍人，一刀一片。”钱多多把账本合上，“走，审海盗去。三十多个人，一个一个问，谁先说谁走。问完了，明天总督面前，口供整整齐齐，拉希德想赖都赖不掉。”

天还没亮，码头上抓海盗的事已经传遍了忽鲁谟斯城。传话的是谁？火神庙的杂役。天不亮就挨家挨户敲门：“大夏铁船招来海盗了！火神降怒！再不把铁船赶走，下次来的就不是海盗了，是海啸！”

刘翠娘天不亮就起来清点货物，刚走到码头街口，就听见卖馕的摊子上两个波斯老头在嘀咕：“听说了吗？大夏的船烧煤吐烟，把海里的鱼都熏死了。火神托梦给大祭司，说再不把铁船赶走，就降下风暴，把整个港口掀了。”

另一个老头：“真的假的？我昨天还买了大夏的白糖……”

“白糖是好吃，但命要紧啊！大祭司说的还能有假？”

刘翠娘站住了，扭头冲身后的萧远航抬了抬下巴：“听见了？”

萧远航点头：“听见了。米尔扎大祭司在散谣言。”

“散谣言不要紧。要紧的是老百姓信。”刘翠娘把手里的账本往怀里一揣，“走，找卡里姆去。”

卡里姆·哈桑——就是那个在酒馆里拍桌子说要进大夏货的胖子——这会儿正蹲在自家香料铺子里吃早饭，一听刘翠娘来了，嘴里的馕差点噎住，赶紧站起来迎：“刘掌柜！这么早？出事了？”

“出事了。大祭司在街面上散谣言，说铁船招海盗。老百姓信了，你的货就卖不动。你卖不动，我的货也走不了量。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卡里姆搓了搓手：“那怎么办？大祭司在忽鲁谟斯说话比我好使。他说一句火神降怒，比我吆喝一百句‘大夏货便宜’管用。”

“所以你得帮我。你手底下那些小商人，做棉布的哈立德、做干果的优素福、卖陶器的老萨利姆——你把他们叫齐了，我给他们分代销份额。”

卡里姆眼睛一亮：“代销？”

“大夏商栈的中等货，丝绸、瓷器、白糖，走批发。批发价给你们，比葡萄牙商馆便宜三成。你们转手卖，赚多少是你们的。但有个条件——你们得帮我在街面上说句公道话。大祭司说铁船招海盗，你们就说——海盗是城主府的小舅子雇的，跟铁船没关系。大祭司说火神降怒，你们就说——大夏的热气球后天升空，火神看了都说好。”

卡里姆愣了半天：“刘掌柜，你这是……让我们跟大祭司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说实话。老百姓信大祭司，因为大祭司天天在神庙里说话，他们听得见。你们天天在街面上卖货，老百姓也看得见。谁说得实在，老百姓信谁。”

卡里姆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干了！大祭司上个月还让我多交两成香火钱，说火神要修庙。我打听过了——火神去年才修的庙，今年修个屁！他就是想搂银子！”

“那正好。你把这消息也散出去——大祭司收香火钱修庙，修了三年没动一砖一瓦。老百姓一听，还信他？”

卡里姆嘿嘿笑了：“刘掌柜，你比钱掌柜还狠。”

“钱掌柜算账，我算人。都一样。”

当天上午，卡里姆把七八个小商人叫到香料铺子后头，一人发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代销份额和批发价。做棉布的哈立德看了一眼纸条，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比西洋棉布便宜三成？这价……真的假的？”

“大夏的机器织布，一天织的布够波斯织工织一年。成本低，价自然低。”刘翠娘把纸条往他手里一塞，“但份额有限，先到先得。你签不签？不签我找别人。”

“签签签！”哈立德掏出笔就往纸条上摁手印。

旁边的老萨利姆凑过来：“刘掌柜，我不要丝绸棉布，我就卖陶器。大夏的瓷器跟我卖的粗陶不搭界……”

“大夏的粗瓷碗、粗瓷盘，比你卖的粗陶还便宜。你进一批试试，卖不动我原价收回来。”

“真的？”

“大夏商栈的规矩——滞销退货，原价退。但退回来的货，下次不给你发了。”

老萨利姆琢磨了一下：“那……那我进五十个粗瓷碗试试？”

“五十个太少。五百个起批。”

“五百个……我卖到年底也卖不完！”

“你卖不完，你儿子接着卖，你孙子接着卖。大夏的瓷碗摔不碎，你当传家宝卖。”

老萨利姆被逗笑了：“行！五百个！我豁出去了！”

到了下午，街面上的风向就变了。卡里姆手底下的小商人推着独轮车满城转，车上堆着大夏的棉布、瓷碗、白糖，一边走一边吆喝：“大夏货便宜！海盗不是大夏招来的！是城主府小舅子雇的！贾法尔税吏长已经被城主抓了！大祭司去年收的香火钱，修庙修了三年没动工！”

老百姓围上来问：“真的假的？”

“真的！海盗头子还在码头上蹲着呢！不信自己看去！蹲了一排，三十多个，个个脸上有水泥灰！”

“那大祭司说火神降怒……”

“火神降什么怒？大祭司自己降怒吧！他收了三年香火钱，庙墙都没刷！我昨天去神庙看了，墙皮还掉渣呢！”

老百姓哄笑起来。

刘翠娘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萧远航：“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

萧远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查到了。大祭司散谣言的头天晚上，有个灰袍子商人去找过他。灰袍子从后门进去，待了一炷香，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匣子。我跟到巷子口，看见灰袍子进了葡萄牙商馆。刘掌柜，那个灰袍子——就是昨晚宴席上那个拜占庭眼线。”

刘翠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拜占庭人出钱，大祭司出力，葡萄牙人躲在后头看热闹。三方合起来造大夏的谣。远航，你跟到葡萄牙商馆之后呢？”

“我在后门蹲到天亮。灰袍子没出来。但天亮的时候，葡萄牙商馆的厨子出来买菜，嘴里念叨说‘昨晚有人送了一匣子金币来，说是给大祭司的香火钱，商馆的账上走’。”

刘翠娘笑了：“葡萄牙人给大祭司送香火钱，让大祭司造大夏的谣。这香火钱，是买大祭司的嘴。”

“要不要告诉总督？”

“告诉。但不是现在。等后天热气球升空，大祭司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认怂了，再告诉总督——‘您看，大祭司是葡萄牙人养的’。到时候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大祭司。”

萧远航想了想，忽然问：“刘掌柜，那拜占庭眼线呢？他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卡里姆手底下的人，这会儿正盯着葡萄牙商馆后门。灰袍子一出来，就有人跟。咱们不抓他——抓了他，葡萄牙人说大夏欺负人。咱们就让他在街面上走，让老百姓看看——葡萄牙人养的灰袍子，天天往神庙跑。老百姓自己会想：葡萄牙人跟大祭司什么关系？”

萧远航咧嘴笑了：“刘掌柜，你这叫‘放长线’。”

“放长线，钓大鱼。钓不着大鱼，钓个王八也行。反正不亏。”


　　(https://www.shubada.com/115163/5488912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