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可换一法。加注
他保持着这个双手紧握、身体前倾的姿势,已近两个时辰。四肢百骸早已僵硬麻木,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又阴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在等待,等待“夜不收”那神鬼莫测的回应,或者等待窗外随时可能破入的死亡。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比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悬而未决的死寂要好。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心跳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砰,砰,砰,沉重而缓慢,像是丧钟的预演。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的,几乎与远处风声融为一体的“沙”的一声,极其突兀地传入他高度紧张的耳中。
那不是风吹过屋脊瓦片的声音,不是枯叶飘落的声音,也不是虫豸在墙缝间爬行的窸窣。那是某种极其轻盈、却又快如鬼魅的物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角度,擦过高翘檐角或光滑屋瓦的声音,轻微到若非全心等待,绝难察觉。
冯保浑浊的眼珠,在浓稠的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来了。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多年的宫廷生涯,早已将“不动声色”刻入他的骨髓。他只是将本就低垂的头,稍稍埋得更深,让阴影彻底掩盖住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值房的窗户,是从内闩死的。但下一刻,仿佛有一阵极淡的、冰冷刺骨的风,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厚重的窗纸与木棂,渗透进来,拂动了冯保额前几缕花白的发丝。然后,一道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影子,如同从墙壁本身析出,又像是从地面升起的雾气凝聚而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值房内,距离冯保的书案,约莫七尺之处。
来人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瘦削,全身包裹在一种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衣物中,脸上也罩着同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中,竟似乎能反射出极其微弱的、冷月般的光芒,不是明亮,而是另一种更深邃的幽暗。冰冷、漠然,如同万载寒潭深处凝结的冰,不带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与温度。他(她)站在那里,姿态自然,却仿佛与周围的黑暗、寂静、乃至空气都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
冯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无数次想象过“夜不收”的模样,但真正面对这传说中、代表着大明皇室最黑暗、最隐秘力量的影子时,那种无形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碾碎意志的寒意与恐惧,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针,正冰冷地、缓慢地扫过他的脸、他紧握的双手、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乃至他怀间那硬物的轮廓,似乎要将他从皮肉到骨髓,从意识到潜意识,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信物。”
一个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像是粗糙的石块相互摩擦,又像是枯叶在寒风中碎裂,分辨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甚至没有寻常人发声时应有的情绪起伏。这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直接钻入冯保的耳膜,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在他脑中直接响起。
冯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极度干渴。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其缓慢、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他缓慢地、尽量平稳地,将一直紧握在右手中的那块黑色铁牌,轻轻放在了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之上。动作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臂的僵硬和无法控制的、微不可察的颤抖。铁牌与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黑影没有动。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但冯保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在那块看似平凡无奇的黑色铁牌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有如实质,带着审视、确认,以及某种冯保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意味。
然后,黑影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也包裹在毫无光泽的黑色手套中,手指细长,骨节并不突出,却给人一种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感觉。只见黑影的手掌对着书案虚空一抓,也未见他(她)如何作势发力,书案上那块沉重的铁牌,竟“嗤”地一声轻响,凭空飞起,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稳稳落入其掌心。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仿佛铁牌是自己长了翅膀飞过去一般。
冯保的瞳孔骤然收缩。隔空取物!这份功力,这份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控制,已近乎传闻中的鬼神之术!这“夜不收”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恐怖。
黑影握住铁牌,手指似乎在牌面某个隐秘的、肉眼难辨的纹路处,以特定的顺序和力度摩挲了几下。然后,那铁牌中心,那个古朴的“夜”字浮雕,竟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遥远蜂鸣般的“嗡”的一声微响,随即,整个铁牌表面流转过一层幽暗的光泽,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平凡。
“何事?”黑影确认了信物,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冰冷沙哑、不含丝毫情绪的语调,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疑问,直接切入核心。
冯保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查人。两个。”
“说。”一个字,简洁到冷酷。
“第一个,代号‘灰雀’。”冯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吐出,确保清晰,“此人应潜伏宫中,身份隐秘,与已故李太妃、废郡王朱载坖(永嘉郡王)、‘烛龙衔火’令牌,皆有牵连。可能知晓永嘉郡王余党联络方式,或与‘烛龙’有直接关联。线索:此人或与道门有所牵扯,或曾接触、保管过宁安公主遗物,亦可能在李太妃宫中当差,或与李太妃身边旧人关系密切。需查明其真实身份、现今藏身之处、所知一切隐秘。”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黑影的反应。黑影依旧静立如渊,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眸,似乎微微转动,聚焦在他脸上。
“第二个,查‘烛龙’。”冯保继续道,声音因紧张和仇恨而微微发颤,“查其首脑何人、核心成员几何、在京中及南北两京的巢穴分布、近期动向意图、最终目的。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无论巨细,无论真伪,皆需查证。”
黑影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没有点头,没有记录的动作,仿佛只是一尊冰冷的雕像在接收信息。待冯保说完,值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这寂静持续了大约三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冯保的心骤然沉入冰窟:
“‘夜不收’不保成,不问因,不计果。一桩事,一块牌。你要查两桩,信物,只够一桩。”
冯保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果然,“夜不收”规矩森严,一块信物,一次调动,只办一件事。他咬了咬牙,从怀中贴身处,又缓缓摸出一物。那是一块质地温润细腻、雕刻着繁复流云纹饰的羊脂白玉佩,即使在黑暗中,也隐隐透着柔和内敛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是当年先帝赏赐给他,嘉奖他侍奉勤勉的,被他视为贴身珍藏、关键时刻或可换一条生路的保命符之一。
“此玉佩,乃先帝御赐,价值不菲。”冯保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与铁牌并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恳求,“可抵信物?”
黑影的目光,似乎在那莹润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旧冰冷,不见丝毫贪婪或波动,仿佛看的不是稀世美玉,而是一块顽石。然后,黑影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够。”
两个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冯保的心,彻底沉到了底,沉入无边寒渊。他知道“夜不收”的规矩铁血无情,也知道自己这块先帝所赐铁牌的份量或许只够调动最低限度的力量,查一件事已是勉强。查两件,而且是如此凶险、涉及宫闱隐秘和前朝余孽、势力深不可测的事情,对方拒绝,完全在情理之中。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难道,只能先查“灰雀”?可“烛龙”才是心腹大患,是直接威胁他性命、杀害他侄孙的元凶!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黑影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气,但说出的话,却让冯保浑身剧颤,如遭雷击。
“可换一法。加注。”
“加……加注?”冯保一愣,下意识地重复,干涸的脑中一时无法理解这两个字在此时的含义。
“‘灰雀’与‘烛龙’,本有关联。可并作一桩事查。”黑影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色,“但你提供的线索,不足。需加注。”
“加……加什么?”冯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黑影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这一步踏出,明明无声无息,冯保却感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骤然逼近,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然后,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缓缓吐出三个字:
“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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