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天地空旷
游七默然。他知道东翁说得对。大明朝的言官御史,风闻奏事乃是本职,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潘季驯再清正,也架不住众口铄金。
“不过,这也是我们要的效果。”张居正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眸明澈锐利,“潘季驯在明处吸引火力,我们才能在暗处行事。他在前头掀盖子,我们才能看清盖子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蛇虫鼠蚁。”他话锋一转,“对了,那个告假‘省亲’的江防同知李茂才,有消息了吗?”
游七面色一凝,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可闻:“刚得到的消息。我们的人在其徽州老家并未寻到此人。其家人言说,他上月确实托人捎信说要回乡,但至今未到。而应天府那边回报,有人在江宁镇一处偏僻客栈,发现了疑似李茂才的踪迹,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已是人去楼空,只在房间角落找到这个。”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布包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带着一股刺鼻的石灰混合着某种药材的苦涩气味。
张居正眉头微蹙,俯身细看:“这是什么?”
“仵作初步验看,像是石灰混合了某种药物,可能是用来掩盖气味、防止腐坏的。”游七的声音紧绷,“客栈掌柜说,前日有个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客人入住,形迹可疑,今日午后匆匆离去,再未回来。房间是今日傍晚伙计打扫时,在床下发现的这包粉末。粉末旁,还有几点深色污渍,似是……血迹,但被特意擦拭过,不太明显。”
值房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远处一声鸡鸣,嘶哑悠长,划破黎明前的死寂。
“灭口?还是故布疑阵?”张居正缓缓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学生也反复思量。若是灭口,为何不处理得更干净?留下粉末和血迹痕迹,反而惹人怀疑。若是故布疑阵,目的何在?引我们追踪一个死人,浪费人力物力?”游七眉头紧锁,“又或者,是两者之间的仓促之举?”
“或许,两者皆有。”张居正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李茂才可能已经死了,尸体被用石灰药物仓促处理过,但处理得不够彻底,或者……故意留了破绽。对方想让我们知道,人已经‘没了’,这条线断了。同时,用一个‘疑似’的踪迹,牵扯我们的精力,拖延时间。至于血迹……”他眸光一冷,“也可能是别人的,为了加深‘凶案现场’的印象,让我们误判。”
他重新坐回椅中,背脊挺直如松:“看来,我们的对手,反应很快,也很果决。李茂才这条线,怕是真的要断了。那个患肺痨的老舵工呢?”
“已按东翁吩咐,派人设法接触。”游七禀道,“但监视其住处的人很警觉,我们的人尝试了两次,以送米、问路为由接近,都未能避开耳目。不过,打听到这老舵工姓赵,人称‘赵老艄’,年轻时确实在双屿、沥港都跑过船,据说还曾给许栋兄弟当过一段时间的掌舵。后来因一次海难伤了肺,又得罪了人,才落魄至此。如今独居在秦淮河下游一处窝棚,靠街坊接济和偶尔给人讲讲古、撑撑船过活。监视的人身份不明,但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地痞,行动有章法,轮换有序,像是受过训练的。”
“双屿……许栋……”张居正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渐透天光的夜色,“这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嘉靖朝那场轰轰烈烈的剿倭,双屿港被捣毁,许栋兄弟伏诛,多少海上枭雄烟消云散。看来这位赵老艄,或许真知道些海上陈年秘辛,甚至……与当下之事有所牵连。”他食指在案上轻轻一敲,“继续想办法接触,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若实在无法避开监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想办法,把监视的人调开,或者……制造点不大不小的‘意外’,让他们暂时顾不上那边。”
“学生明白。”游七躬身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魏国公府那边,天亮后又派人来问,东翁何时得空。语气比昨日更急迫了些。另外,应天府尹、南京兵部右侍郎、以及几位在南京的御史,都递了帖子,想明日来拜会东翁,说是‘聆听钦差教诲,汇报地方事宜’。”
张居正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与淡淡的嘲讽:“教诲?是来探风色、划界限、或是施压的吧。黄锦那边,看来已经开始发动他的关系网络,给我们施加压力了。至于徐鹏举……”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抚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这位国公爷,怕是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坐不住了。也好,晾了他一日,火候差不多了。回复魏国公府,就说今日巳时之后,本官略有空暇,若国公爷不弃,可过府一叙。至于其他几位大人的帖子,先收下,客气回复,就说本官初来乍到,公务繁忙,待稍后理清头绪,再一一请教。”
“是。”游七应下,又迟疑道,“东翁,此时与魏国公公开会面,是否会……过于引人注目?毕竟国公爷身份特殊,又多年不同政事,此时接触,恐惹非议。”
“无妨。”张居正摆摆手,神色淡然,“他既以‘鉴赏古画’为名相邀,便是私谊往来,无涉公事。我若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倒让人以为我与国公爷有何不可告人之事。正好,我也很想听听,这位坐镇南京数十年的老国公,历经四朝风雨,对眼下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到底有何见解。他送来的那份‘风物简述’,可是颇有些耐人寻味之处,尤其是对市舶司历年弊端的梳理,非深知内情者不能为。”
游七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准备。
值房内重归寂静。张居正独自坐在灯下,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账册之上,指尖划过墨迹淋漓的“曹吉祥”三个字。这位御马监少监、提督南京织造,是黄锦在南京最重要的代理人之一,也是连接宫内与东南利益网络的关键节点。查账的锋芒已隐隐指向他,他此刻,又在做什么?是惶恐不安,急着擦屁股灭迹?还是有恃无恐,正在酝酿反击?织造局的账目,工部的工程,海上的私贸,宫内的影子……这一切,是否都汇聚到这个阉人名下?
还有海上,沈致远那边,不知是否找到了传递消息的机会?那孩子机警,但黑鲨屿龙潭虎穴,他孤身一人,能支撑多久?胡守仁和俞大猷,是否已接到密报,做好了水陆并进的准备?
京中,冯保的“夜不收”,是否已经开始行动?那黑暗中的利刃,能否斩开宫闱深处的迷雾?陛下手中的棋,又落下几子?对东南,对司礼监,对那条潜藏已久的“烛龙”,年轻的皇帝究竟看到了第几步?
千头万绪,如窗外秦淮河的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汹涌激荡,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而自己,便是那投石入水、试图搅动这潭深水的人。是成是败,是澄清玉宇,还是折戟沉沙,皆在未知。
他吹熄了书案上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昏黄跳动的光晕笼罩着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身影,在身后墙壁上投下巨大沉默的阴影,随着烛火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融入更深的黑暗。
远处,又一声鸡啼传来,更显天地空旷。
风,从窗隙间渗入,带着秦淮河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微腥,拂动烛火,也拂动了他额前一丝未束紧的发。
山雨欲来。
夜色浓稠如墨,将紫禁城重重包裹。宫墙的阴影在稀薄如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森然,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帝国最核心的城池。除了偶尔巡夜侍卫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万籁俱寂。连往日夜间穿梭往来的太监宫女,此刻也似被这沉重的黑暗吞噬,不见踪影。
冯保依旧坐在他那间没有点灯的值房里,如同一尊僵硬的泥塑。怀中的毒药瓷瓶和手中紧握的冰冷铁牌,似乎已与他失去了所有温度的身体融为一体。最初的恐惧、惊惶、不甘、愤恨,在这漫长而孤寂的等待中,早已被熬干,剩下的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麻木冰冷,以及在这冰冷深处,依旧倔强燃烧着、不肯熄灭的一小簇名为“复仇”的火焰。
侄孙断指处的血腥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那撮花白的头发,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银质长命锁,一次次在眼前闪现。郑贵妃(未来的威胁者)那看似温柔实则残忍的笑语,皇帝那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目光,还有那无处不在、仿佛能穿透宫墙的、“烛龙”冰冷残忍的注视……这一切,如同无形的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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