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有人会对他不利
沈致远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颅内炸开!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手脚冰凉!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韩昆,眼中是难以抑制的震惊和……一丝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但他立刻强行压下,重新低下头,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声音带着哭腔:“韩……韩爷……小的……小的不敢……我……我没碰过女人……我……”
“不敢?”韩昆独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厉,“在这黑鲨屿上,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郑老大赏你的‘机会’,你敢不要?还是说……”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阴森,“你这‘不敢’,是别有缘故?嗯?”
最后那个“嗯”字,拉长了音调,充满了冰冷的威胁和杀意。周围喧闹的海寇们也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致远,充满了看戏的兴奋、鄙夷,以及审视。
沈致远知道,这已不是试探,这是图穷匕见!是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么撕下所有伪装,暴起反抗(那等于自杀);要么,就真的沦为和这些海寇一样的禽兽,用玷污一个无辜少女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和“融入”!
怎么办?!怎么办?!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又纷纷碎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能听到周围海寇粗重的呼吸,能听到栅栏里那个女孩绝望的、低低的啜泣,能听到韩昆指节捏着酒杯发出的、轻微的“咯咯”声。
不!绝不!他沈致远,就算是死,也绝不做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可是,任务呢?俞大帅的嘱托呢?东南的安危呢?难道就要因为自己一时的“不忍”,而前功尽弃,让更大的阴谋得逞,让更多的无辜者遭殃?
极致的矛盾与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浆,瞬间湿透了内衫。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爆发或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韩爷!韩爷!不好了!出事了!”
一个海寇连滚爬地冲进院子,脸上带着惊惶,冲到韩昆面前,噗通跪下,急声道:“韩爷!码头……码头那边出事了!巡夜的弟兄发现南边……南边那片有红礁石的海湾附近,有可疑的船影!像是……像是官军的哨船!而且不止一艘!正在朝咱们这边靠近!”
“什么?!”韩昆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粉碎!他独眼中瞬间射出骇人的凶光,“官军哨船?这个时辰?有多少?看清楚了吗?!”
“火光下看得不是很清,但至少有两三艘快船的影子,速度很快!瞭望的弟兄不敢确定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但……但方向确实是这边!”报信的海寇声音都在发抖。
官军!哨船!南面红礁石海湾!
这几个词,如同闪电般划过沈致远的脑海!是胡守仁将军!是接应的人!他们发现异常了?还是自己这边露出了什么马脚,被官军察觉了?不管怎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他眼前这几乎无解的死局!
韩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再也顾不上“打磨”沈致远。他厉声喝道:“传令!所有岗哨加倍警戒!码头船只做好随时起航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更不许点火喧哗!你,还有你们几个,”他指了指院中几个头目,“立刻带人去南边沿岸查探,务必摸清来的是人是鬼,有多少!快去!”
“是!”被点到的头目连忙应声,带着手下匆匆离去。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从淫靡狂乱,变得紧张肃杀。那些原本在喝酒作乐的海寇也纷纷放下酒杯,抓起兵刃,脸上露出了面对外敌时的凶悍。
韩昆目光冰冷地扫过沈致远和那些年轻海寇,不耐烦地挥挥手:“滚!都滚回自己窝里去!今晚谁再敢惹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沈致远如蒙大赦,连忙和众人一起,低头匆匆退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院子。直到走出那扇高墙大门,被冰凉的夜风一吹,他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院落,又望向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海域,心中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更大的危机,或许正在逼近。官军哨船的出现,是福是祸?是胡将军派来接应的人,还是巧合?无论如何,这黑鲨屿,今夜注定无眠。而他自己,虽然躲过了一劫,但韩昆的怀疑,显然并未消除。郑万春那句“底细要清”,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必须加快行动了。必须在韩昆下一次、更致命的试探到来之前,找到传递情报的机会,或者……找到能够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
他摸了摸袖中暗藏的那把短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目光,在黑夜中,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今夜的血与火,罪恶与试探,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掀起第一道波澜。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大陆的方向,是俞大帅和胡将军所在的方向,也是……无数无辜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的方向。
情报,必须送出去。不惜一切代价。
他迈开脚步,身影重新没入无边的黑暗,朝着自己那间破木屋走去。海风在他身后呼啸,仿佛在呜咽,又仿佛在咆哮。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早已散尽,只余墨色水面倒映沿岸零星的几点灯火,在微凉的晨风中明明灭灭,像是沉睡巨兽偶然睁开的惺忪睡眼。整个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梦中,唯有沿街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间空洞回荡,一声,又一声,带着说不出的空寂与不安,穿透重重屋瓦,钻进每个未眠人的耳中。
钦差行辕内,张居正寝室外间的值房依旧灯火通明。
他并未就寝,依旧身着月白色棉布便袍,端坐于紫檀木书案之后。案上摊开着那本记录着疑点账目的厚册,以及潘季驯白日里留下的数份紧急呈文。烛火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映衬得愈发沉静锐利,不见半分倦色——唯有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悄悄泄露了这位当朝次辅已连续操劳多日的事实。
游七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他脚步轻得如同猫行,直至将白瓷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才低声道:“东翁,已过寅时三刻了。您用些羹汤,歇息片刻吧。算上路上那几日,您已两日未曾合眼了。”
张居正没有抬头,目光仍凝在账册某处朱笔圈出的数字上。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声音略带沙哑,却依旧沉稳如磐石:“外间情形如何?”
游七后退半步,垂手禀报:“潘侍郎那边已有动作。他以彻查工程款项、整肃部务为名,连夜召集了工部都水司、营造司、以及应天府工房所有相关吏员,封存了最近三年所有与江防、织造、采买相关的账册文书,正在逐一复核。动静闹得很大,不少人都被从被窝里叫了起来,工部衙门今夜灯火通明,算盘声隔着两条街都隐约可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王主事,被潘侍郎点名留在值房‘协理’,半步不得离。学生的人瞧见,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后半夜时,握笔的手都在抖。”
“嗯。”张居正微微颔首,终于从账册上抬起眼,眸光在烛火映照下幽深如潭,“雷声大,雨点也要跟得上。潘季驯此人,虽有清名干才,却也固执倔强,不善权变。此番让他做这明面上的‘雷公’,固然能震慑宵小,却也容易将他置于明枪暗箭之下。他今日在堂上那份激愤,半是真性情,半也是做给我们看,表其心迹决心。”他端起莲子羹,浅啜一口,温热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但愿他莫要太过刚直,折了锋芒。如今这南京城,需要的不是玉石俱焚的直臣,而是能劈开迷障的利剑。”
“东翁是担心,有人会对他不利?”游七眉间浮起忧色。
“未必是直接的‘不利’。”张居正放下瓷碗,碗底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极轻的“咯”一声响。他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月白袍角拂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弹劾、构陷、煽动同僚排挤、甚至制造些无头公案拖他后腿……这些都是官场常用的软刀子。黄锦在南京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各衙署。潘季驯此番跳出来,便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我们这边,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接下来——”他脚步一顿,望向窗外渐淡的夜色,“弹劾他‘借机敛财、排除异己、干扰部务’的奏本,恐怕很快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到通政司,飞到司礼监,甚至飞到陛下案头。朝中那些拿了好处的,或是与他有旧怨的,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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