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你,过来
回到那间破木屋时,已是后半夜。同屋的伤痕老汉和痴傻憨大早已鼾声如雷,只有那个总咳嗽的瘦子还没睡,蜷在角落的阴影里,听到动静,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沈致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垂下,什么也没说。
沈致远和衣躺倒在潮湿的草铺上,浑身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刚才的抬尸而酸痛不已,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个熟悉的、漏进几缕惨淡星光的破洞,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反复回放着今夜聚义厅里发生的一切。
侯三在“铁处女”中那非人的惨嚎。刘疤子被拖出去时绝望的哭喊。郑万春温和笑容下那冰冷无情的眼神。韩昆独眼中残忍的兴奋。以及,最关键的那些信息——“陈先生”、“中秋前后”、“主力船队北上”、“接应北边大货”、“配合陆上大事”……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组合,逐渐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这绝不仅仅是寻常的海寇劫掠或走私!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涉及朝野内外、海陆联动的巨大阴谋!郑万春的海寇舰队,是其中关键的一环!他们的目标,恐怕远不止是财富,而是……倾覆这东南的乾坤,甚至撼动那北方的龙庭!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立刻!马上!每拖延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可是,怎么送?他身处孤岛,四面环海,被严密监视。堂兄沈三的“庇护”下,是深深的怀疑。韩昆的眼睛,很可能已经盯上了他。任何试图与外界联系的举动,都可能瞬间招来杀身之祸。胡守仁将军留下的暗号“东风起,送鲈鱼”,和南面那片有红色礁石的海湾,此刻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焦虑,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心。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明明看到了笼外的危机,却无法发出警告,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
就在他心乱如麻,苦思无策之际,木屋外,原本就呼啸不止的海风中,忽然夹杂进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是许多人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这片位于岛屿边缘的破烂窝棚区而来!中间还夹杂着粗野的呼喝、鞭子抽打的脆响,以及……女子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哭泣和尖叫!
沈致远浑身一紧,倏地坐起身!同屋的伤痕老汉和憨大也被惊醒了,茫然地坐起来。只有那个咳嗽的瘦子,依旧蜷在角落,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哐当!”
他们这间破木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碎裂的木屑飞溅进来。昏暗中,只见几名手持火把、腰挎砍刀、满脸横肉的海寇闯了进来,火把的光亮瞬间将狭小肮脏的木屋照得通明,也映亮了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淫邪。
“都给老子滚起来!”为首一个疤脸海寇厉声喝道,目光在屋内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刚刚坐起的沈致远和那个年轻的痴傻憨大身上,“你,还有你!起来!跟老子走!”
“去……去哪儿?”憨大迷迷糊糊地问,脸上还带着睡意。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憨大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疤脸海寇骂道:“废什么话!韩爷有令,挑几个年轻力壮、没碰过女人的生瓜蛋子,去‘伺候’新来的‘货’!赶紧的,别磨蹭!”
沈致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伺候新来的货”?难道是……那些被掳来的女子?韩昆?是了,郑万春说过,掳来的“上等货”要先由他和几个大头目“过目”,剩下的才会“分赏”下去。看来,这是要“分赏”了?而韩昆,特意点名要“年轻力壮、没碰过女人的生瓜蛋子”去“伺候”?这绝不是简单的“分赏”!联想到郑万春那句“再试试……底细要清”,和韩昆离开时那阴冷的一瞥……这分明是又一轮的试探!而且,是更加恶毒、更加泯灭人性的试探!是要逼他在暴行面前做出选择,是要撕开他所有的伪装,看他到底是真的“胆小如鼠”、“没见过血”,还是……别有用心!
去,还是不去?不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被当场格杀。去……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甚至被迫参与对那些无辜女子的凌辱?那他沈致远,和这些禽兽不如的海寇,又有何区别?俞大帅的教诲,胡将军的嘱托,自己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对受害者的悲悯和对罪恶的痛恨,又将置于何地?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冲撞。然而,现实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你聋了?!”疤脸海寇见沈致远还坐着没动,眼中凶光一闪,抬脚就朝他踹来!
沈致远几乎是本能地向侧面一滚,险险避开了这一脚,动作有些狼狈,却恰到好处地显示了他的“惊慌”和“笨拙”。他连忙爬起来,脸上堆起惶恐至极、吓得快哭出来的表情,结结巴巴道:“去……我去!大哥别打!我……我这就去!”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那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怂包。
疤脸海寇鄙夷地啐了一口:“怂货!快点!韩爷等着呢!”
沈致远和那个被打懵了、捂着肿脸、还在呜呜哭的憨大,被几名海寇推搡着,走出了破木屋。屋外,火把通明,聚集了二三十个同样被从各处窝棚里驱赶出来的年轻海寇,大多面黄肌瘦,眼神茫然或带着兴奋的绿光。他们被驱赶着,朝着岛屿中部,那片相对“体面”的砖石院落区走去。
夜风凛冽,火把在风中疯狂摇曳,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崎岖的地面上,如同群魔乱舞。远处,海浪的咆哮声和女子断续的、凄厉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像一把把钝刀子,切割着沈致远的神经。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有着高墙的院落前。院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传来更加嘈杂的喧哗、狂笑、杯盘碰撞声,以及女子绝望的哭泣和哀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脂粉与欲望的甜腻气味。
“都排好队!一个个进去!”疤脸海寇站在门口,提着鞭子,厉声喝道,“韩爷说了,今晚‘开荤’,人人有份!进去之后,眼睛放亮点,手脚麻利点!让里头的‘贵客’和咱们的弟兄们尽兴!谁要是扫了兴,或是毛手毛脚坏了规矩,哼,侯三的下场,就是榜样!”
队伍一阵骚动,有人兴奋地搓着手,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也有人眼中露出不忍和恐惧。沈致远低着头,排在队伍中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从院门内、从阴影中投射出来,审视着他们这些“新来的货”。这其中,必定有韩昆那双毒蛇般的独眼!
终于,轮到他了。他被身后的海寇猛地一推,踉跄着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院内的景象,瞬间冲入他的眼帘,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这是一个宽敞的庭院,此刻却布置得如同修罗场与淫窟的结合体。四周点燃着数十支粗大的火把和灯笼,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院子中央,摆着十几张桌子,上面杯盘狼藉,酒液横流。二三十个看起来身份较高的海寇头目(有些是刚才聚义厅见过的)正围坐畅饮,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丑态百出。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院子的一角,用木栅栏粗略地围出了一块空地,里面或坐或跪,蜷缩着七八名年轻女子!她们大多衣衫不整,甚至有些近乎赤裸,身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和伤痕,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几名海寇正提着酒壶,嬉笑着朝她们身上泼洒酒液,引来阵阵惊恐的尖叫和躲闪。
而在正对院门的主位廊檐下,摆着一张太师椅。韩昆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独眼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残忍的光芒,如同欣赏猎物挣扎的毒蛇。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呷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被带进来的年轻海寇。
沈致远一进来,就感觉到韩昆的目光,如同冰锥般,瞬间锁定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过来。”韩昆用酒杯指了指沈致远,声音嘶哑。
沈致远心脏狂跳,低着头,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韩昆面前丈许远的地方,停下,身体微微发抖(这次倒不全是伪装)。
韩昆上下打量着他,独眼中光芒闪烁:“叫沈七是吧?沈三的堂弟?”
“是……是,韩爷。”沈致远声音发颤。
“听说你胆子小,见血就晕?”韩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郑老大说了,你是块料子,就是欠打磨。今晚,韩爷就给你个机会,好好‘打磨打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木栅栏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随意地一指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最多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稚气的女孩:“看到那个丫头了吗?赏你了。去,给她‘开开荤’,让弟兄们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带把的爷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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