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走吧,晦气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沈致远身上。刚才的喧闹、饮酒、低语,全部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致远“惊魂未定”地、缓缓地睁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溺水中被捞起。双腿肉眼可见地发着抖,几乎站立不稳,眼神茫然、空洞,充满了后怕,愣愣地看着地上那枚铁胆,又看看面带微笑的郑万春,仿佛还没从刚才那致命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完全是一副劫后余生、魂飞魄散的模样。
“郑……郑老大……”沈三也吓得魂不附体,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求情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郑万春看着他这副“怂包软蛋”、“不堪一击”的狼狈相,忽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快意。
“哈哈哈!好!果然是个没经过阵仗、没见过血的雏儿!怂包软蛋一个!”他大笑着,对一脸尴尬惶恐的沈三道,“沈三啊,看来你没说错,你这堂弟,是块材料,可惜是块没淬火的生铁!胆子小成这样,见个铁球飞来都能吓尿裤子,怎么在海上吃饭?啊?”
他收起笑声,但脸上笑意未减,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罢了,罢了。年轻人嘛,没经历过,都这样。吓一吓也好,长长记性。沈三,你这堂弟,以后就跟着你,好好带带,多见见血,多练练胆。说不定,摔打几年,将来也能成条敢拼敢杀的好汉。”
“是是是!多谢郑老大!多谢郑老大不怪之恩!还不快磕头谢过郑老大!”沈三如蒙大赦,连忙拉着还在“发抖”、似乎没反应过来的沈致远,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沈致远也跟着机械地磕头,口中讷讷地、语无伦次地道谢:“多……多谢郑老大……小的……小的没用……吓……吓着了……”
沈致远也跟着磕头,口中讷讷称谢,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郑万春那突如其来的一掷,是试探!是极其危险的试探!他在试探自己的反应,试探自己是否真的只是个“被逼反的普通军户”!
幸好,自己忍住了本能,演了过去。但郑万春的疑心,显然并未完全消除。那句“是块好料子,就是欠打磨”,听起来像是勉励,但沈致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更深的东西。郑万春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或者说,是某种审视?
这绝不是好事。
“这第三件事嘛,”郑万春等他们磕完头,重新坐回椅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就是关于咱们接下来,要做的那笔‘大买卖’。”
厅内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竖起耳朵。
郑万春缓缓道:“具体细节,眼下还不能与诸位兄弟细说。但可以告诉诸位的是,这笔买卖,牵连甚广,油水也足。做成之后,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分到足够下半辈子挥霍的银子,还能在岸上,堂堂正正地做个富家翁!”
这话极具诱惑力,不少头目眼中再次露出贪婪的光芒。
“不过,”郑万春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这笔买卖,风险也极大。需要咱们的精锐尽出,同心协力,更要绝对保密,令行禁止!从今日起,黑鲨屿及各处营寨,进入戒备状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岛,更不得与外界联络!违令者——”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侯三的尸体,“这就是下场!”
“谨遵郑老大号令!”众头目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好!”郑万春站起身,“韩昆,你负责整顿各营,清点人员、船只、兵器、火药。沈三,你带人,加强各哨卡、码头巡查,尤其注意有无可疑船只或生人靠近。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加紧操练,随时待命!”
“是!”
“散了!”
郑万春一挥手,众头目纷纷起身,行礼后鱼贯退出聚义厅。厅内只剩下郑万春、韩昆、以及几名贴身护卫,还有……正在收拾残局、熄灭灯火的沈三、沈致远等人。
沈致远低着头,和另一人一起,将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侯三)抬上一块门板,准备抬出去处理。手指触碰到那黏腻冰冷的血液和僵硬的肢体,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他死死忍住。
当他抬着门板,经过郑万春身边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郑万春正与韩昆低声说着什么,韩昆不时点头,独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然后,他听到郑万春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顺着海风,隐约飘入他的耳中:
“……那个沈七……再试试……底细要清……”
沈致远心头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再试试?底细要清?
果然!郑万春的疑心,并未消除!他还要继续试探自己!而且,是让韩昆这个以狠辣阴险著称的“独眼蛟”来办!
更大的危险,更严峻的考验,就在眼前。
而他,沈致远,必须在这步步惊心、杀机四伏的海寇巢穴中,继续伪装下去,活下去,并找到机会,将今晚获得的、关乎整个东南乃至京城安危的惊天情报,传递出去。
否则,不仅仅是他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俞大帅的计划,萧御的期望,乃至陛下和整个大明的江山,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咬紧牙关,抬着沉重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厅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充满了血腥与未知的黑暗之中。
夜,更深了。聚义厅里的喧嚣与血腥,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尚未完全冷却的恐惧,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劣质酒气混合的味道。众头目在饮下那碗意味难明的“庆功酒”后,怀着各异的心思,陆续散去。郑万春在韩昆及几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也离开了那虎皮交椅,消失在聚义厅的后堂深处,只留下几名负责打扫和善后的海寇,以及沈致远他们这几个“下人”。
厅内重新变得空旷,只有几盏将尽的油灯还在勉强散发着昏黄的光,将满地污秽和那具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盖了块破草席的侯三尸体的轮廓,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阴森。海风依旧在厅外呼啸,穿过洞开的门窗,吹得火盆里残存的炭火明明灭灭,也吹得人遍体生寒。
沈致远低着头,和另一名海寇一起,费力地将侯三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抬上一块门板。尸体异常沉重,血液已经半凝固,黏腻冰冷,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到指尖,带来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和恶心。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咬紧牙关,将门板抬起。走过方才郑万春坐着的位置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紫檀木案几的缝隙里,卡着一点不起眼的、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但他不敢停留,更不敢细看,只能跟着同伴的脚步,抬着这具不久前还在嘶吼的生命,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厅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处理尸体的地方,在岛屿背面一处偏僻的悬崖下。那里礁石嶙峋,海浪日夜不停地拍打撞击,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据说,很多不配拥有坟墓的海寇,或者被处决的“叛徒”,都会被抛在这里,任由海浪冲刷,或被鱼群啃食,最终尸骨无存。两人将门板抬到悬崖边,甚至没有多看那草席一眼,用力一掀。那具曾经名为侯三的躯壳,便翻滚着,无声无息地坠入了下方漆黑咆哮的怒海之中,连个水花都没能激起多少,瞬间就被无尽的黑暗与波涛吞噬了。
站在悬崖边,强劲的海风几乎要将人吹下去。咸涩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沈致远望着脚下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墨色海水,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压抑。一条生命,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了,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在这座岛上,这样的消失,每天都在发生。这就是海寇,这就是他身处的世界。
“走吧,晦气。”同行的海寇啐了一口,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宁,催促道。
两人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陡峭小径返回。一路上,同行的海寇似乎想找点话说,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低声嘀咕着:“侯三这厮,也是活该……跟了郑老大这么多年,竟然吃里扒外……那‘铁莲花’的滋味,啧……”他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沈致远没有接话,只是闷头走路,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和目睹行刑的“恐惧”中。他能感觉到,今夜之后,这黑鲨屿上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更加危险了。郑万春的疑心,韩昆那毒蛇般的目光,还有那句飘入耳中的“再试试……底细要清”……都像无形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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