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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但他不能


沈致远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今夜目睹的、听到的,是足以震动朝野、关乎整个帝国东南乃至北方安危的绝密情报!“陈先生”的存在,“中秋”北上接应“大货”的计划,海寇舰队将倾巢出动配合陆上“大事”的图谋……这些碎片,正在他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幅庞大而危险的阴谋蓝图。必须尽快,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些情报送出去!送到胡守仁将军手中,送到俞大猷元帅案头,送到……京城!

然而,怎么传?堂兄沈三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韩昆那毒蛇般的独眼不时扫过他们这些肃立伺候的“下人”。任何一点异常的眼神、动作,甚至呼吸频率的变化,都可能引起怀疑,招来杀身之祸,前功尽弃!

就在沈致远心念电转,如同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苦思脱身传信之策时,郑万春喝完了碗中酒,将粗糙的海碗随手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脸上带着那温和的笑意,再次开口,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厅堂中依旧清晰:

“这第二件事嘛……”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沈致远他们这群如同木雕泥塑般肃立在阴影角落里的“下人”方向,并且,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站在沈三身旁、一直深深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致远身上。

“沈三啊,”郑万春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你身边那个小伙子,看着挺眼生。就是前几日,你带来,说是来投靠的那个堂弟?”

“嗡——!”

沈致远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千口铜钟同时被撞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郑万春注意到他了!在这满厅几十号凶神恶煞的头目之中,在这刚刚经历完血腥审判的压抑时刻,郑万春竟然会注意到他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下人”!为什么?是他刚才哪里露出了破绽?是看到酷刑时本能的身体僵硬?还是听到“陈先生”、“北上”时瞬间的呼吸变化?抑或,这只是郑万春心血来潮的、毫无目的的随口一问?不,不可能!郑万春这种人,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沈三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郑万春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连忙从阴影中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声音比平时更加恭敬:“回郑老大的话,正是。是小的堂弟,家里排行第七,就叫沈七。在宁波卫所里受了狗官的窝囊气,活不下去了,跑来投奔小的。人还算老实本分,手脚也勤快,就是……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子小了些。”

“哦,沈七。”郑万春点了点头,目光在沈致远身上停留了几息。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沈致远却感觉仿佛有实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又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目光仿佛带着钩子,要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和伪装的皮囊,一直看到他的骨头缝里,看到他心底最深处隐藏的秘密。“抬起头来,让我瞧瞧。”郑万春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沈致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狂乱的、仿佛要撞碎胸骨的节奏疯狂擂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透衣而出。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面部每一寸肌肉,缓缓地、带着明显的“惶恐”和“敬畏”,抬起头。目光却依旧低垂,不敢与郑万春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眸子对视,只敢落在他胸前那枚精致的玉扣上。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混合了卑微、讨好、以及被“大人物”点名后的、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郑万春仔细地打量着他,从乱糟糟的头发,到刻意涂抹了污迹却仍显年轻的脸庞,再到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包裹的、略显单薄却骨架匀称的身形。脸上笑容不变,忽然,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听说,你以前在卫所里当过兵?还……杀过官?”

来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试探!直指他身份设定的核心!沈致远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但头脑却在这一刻异常冰冷清明。他按照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用带着浓重浙东口音、且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结巴的话语答道:“回……回郑老大的话,小的……小的是在宁波定海千户所,挂……挂名当了个军余,混口军粮吃。那狗官……那狗目百户,不把咱们当人看啊!克扣粮饷,动辄打骂,我……我有个同袍,病得快死了,想讨点药钱,反被他抽了二十鞭子,当场就没气了……小的……小的一时气昏了头,上去理论,他……他就拿鞭子抽我,我……我伸手一挡,推了他一把,他……他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磕在练武场的石锁上,就……就没了气儿……小的怕被砍头,就……就连夜跑了……”他将“激烈反抗、愤而杀人”淡化为“失手推搡、意外致死”,既符合“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投靠者人设,又显得他并非那种天性凶残、难以掌控的亡命之徒,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郑万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依旧缓缓转动着那两枚乌黑的铁胆,发出“咯咯”的轻响。忽然,他又问,语气依旧随意:“在卫所里,都学过些什么?会使什么兵器?火铳摸过吗?”

“回郑老大,小的……小的就是个最下等的军余,平时就是站岗、巡哨、打扫营房,偶尔……偶尔也跟着操练一下,耍耍刀枪,但……但那都是花架子,吓唬人的,上不得真阵仗。火铳?那……那是精贵东西,小的碰都没碰过,听说容易炸膛,吓人得很……”沈致远继续贬低自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胆小、懵懂、没经过正经训练、对杀人利器充满畏惧的“雏儿”,彻底撇清任何可能联想到俞家军精锐的痕迹。

“花架子?吓人?”郑万春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沈三,语气随意:“沈三,你觉得,你这堂弟,身手到底如何?是可造之材,还是……就只是块当苦力的料?”

沈三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郑万春为何突然对沈致远这么感兴趣,只能谨慎措辞:“回郑老大,致远……哦不,沈七他年轻,力气是有一把,干起活来也不偷奸耍滑,还算听话。就是……就是这胆子,似乎真是小了点。前几日跟着操练,见同伴对练时划破了点皮,见了血,他……他脸色都白了,差点晕过去。实在是……没见过血,还需狠狠历练,狠狠打磨才行。”

“胆子小?见血晕乎?”郑万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忽然,他毫无任何征兆地,脸上笑容甚至未变,握着铁胆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嗖——!”

一枚乌黑锃亮、带着破空厉啸的铁胆,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沈致远的面门,激射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黑线!

事出突然,毫无预警!沈致远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到了极致!瞳孔急剧收缩!多年在俞家军严格训练、以及后来跟随胡守仁在海上与倭寇生死搏杀中形成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和条件反射,如同被踩到尾巴的毒蛇,猛然抬头!那一刹那,他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铁胆飞来的轨迹,耳朵判断出了其破空的力度和速度,身体更是在大脑发出明确指令之前,就已经自发地做出了至少三种最合理、最高效的闪避或格挡方案——侧身滑步,矮身翻滚,甚至可以直接用巧妙的手法将其凌空截下!

但他不能!绝对不能!

电光石火之间,在那生与死、暴露与隐藏的刀锋之上,沈致远硬生生地、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身体所有即将爆发的战斗本能!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真正被吓傻了的、毫无经验的懦夫。脸上瞬间堆满了极致的、无法作伪的惊恐,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无常,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抽气声。他就像一根真正的木桩,呆呆地僵立在原地,甚至忘记了最基本的躲闪,只是下意识地、笨拙地向后猛地一仰头,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同时紧紧地、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做出一个毫无章法、纯粹是吓坏了的、愚蠢的躲避姿态。

“呼——!”

铁胆带着劲风,擦着他的额发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掠过皮肤带来的战栗。然后,“咚!”的一声闷响,铁胆重重砸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根粗大的廊柱上,深深嵌入了木质之中,碎屑纷飞,又“啪嗒”一声,弹落在地,咕噜噜滚出老远,最终停在墙角,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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