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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月港


“是啊,”徐阶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啊。东南战事方歇,北疆不宁,如今京城又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陛下年少,却要承受如此重压,我等身为辅臣,实是惭愧。”

“元辅,依您之见,此事与东南‘烛龙’,是否有关联?”高拱目光炯炯,低声问道。

徐阶眼皮微抬,看了高拱一眼,缓缓道:“萧王爷执掌影卫、锦衣卫,想必已有论断。然,文渊阁被焚,损失惨重,其中存放的,多是陈年旧档。贼人若只为刺杀陛下,何须多此一举?除非……文渊阁中,有他们不得不毁掉的东西。”

高拱眼神一凝:“元辅是说……”

“老夫什么也没说。”徐阶打断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只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有些陈年旧事,牵扯太广,一旦翻出来,只怕朝野震荡,国本动摇。陛下锐意求治,心志可嘉,但有时,过刚易折。我等老臣,当为陛下分忧,稳定朝局,方是正道。”

高拱听出了徐阶话语中的潜台词——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牵扯过广,以免动摇朝廷根本。这符合徐阶一贯“维稳”、“调和”的执政风格。但高拱却不以为然,他性格刚直,最恨贪腐渎职、结党营私,更遑论通敌卖国、谋刺君王!在他看来,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须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元辅,贼人猖獗至此,若不彻查严惩,何以彰显国法?何以安定人心?今日他们敢烧文渊阁,刺王杀驾,明日就敢做出更悖逆之事!当此之时,正应雷厉风行,涤荡妖氛!”高拱语气激昂。

徐阶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高肃卿还是太刚直,太急了。他放下茶盏,淡淡道:“肃卿所言,不无道理。然,查,要查。怎么查,查到何种地步,却需谨慎。陛下将此事全权交予萧王爷,自有深意。你我身为阁臣,当好生辅佐陛下,处理日常政务,稳定朝野,便是本分。具体查案之事,还是莫要过多置喙为好,以免……徒惹是非。”

这话,已是委婉的告诫。高拱心中不忿,但徐阶毕竟是首辅,资历威望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当面顶撞,只得闷闷应了一声:“元辅教训的是。”

两人又就几件紧急政务商议了一番,便各自散去。看似平静的交谈下,是截然不同的政见与心思。徐阶想的是平衡、稳定,在陛下与可能涉及的庞大势力之间,寻找一个不至于鱼死网破的支点。而高拱想的,则是除恶务尽,不惜掀起惊涛骇浪。

风暴,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下,继续积聚着力量。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判断和利益,做出选择,或明哲保身,或奋力一搏,或冷眼旁观,或推波助澜。而风暴的中心,那位端坐于乾元宫深处的年轻女帝,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夜幕再次降临,笼罩了劫后余生的紫禁城。宫灯次第亮起,在夜风中摇曳,将巍峨的宫殿和森严的侍卫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文渊阁的废墟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附近的光线,散发出阴森死寂的气息。空气中焦糊味淡了些,却多了几分肃杀与警惕。

乾元宫内殿,灯火通明。谢凤卿已卸去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披风,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几上摊开着一卷舆图,并非大周疆域全图,而是一张颇为详尽的东南沿海、特别是广东、福建、浙江一带的海防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勾勒出许多线条、圈点,标注着小字。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珠江口、澳门、以及外海星罗棋布的岛屿上。东南大捷的喜悦,早已被接踵而来的阴谋、刺杀、大火冲淡。俞大猷、胡守仁、卢镗、陆文渊、沈炼、朱影……这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臣子,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胜利,决不允许被朝中这些魑魅魍魉所玷污、所窃取!

“烛龙”……你究竟是谁?藏身于这九重宫阙、重重朱紫之中,以朝廷的俸禄,行资敌卖国之实;以忠臣的面目,干弑君逆天的勾当!你许诺海盗以“开海”和“名分”,所求为何?难道真想与红毛夷、与那些海上亡命之徒勾结,在东南裂土封疆,做一个海外天子吗?还是说,你的野心,远不止东南一隅?

谢凤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轻轻敲击着。京城,帝国的心脏,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暗流涌动,杀机四伏。昨夜的大火与刺杀,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种警告,一种宣告——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我可以烧掉文渊阁,也可以潜入乾元宫!这紫禁城,并非铁板一块!

“陛下,萧王爷求见。”高无庸的声音在殿外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宣。”

殿门轻启,萧御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的劲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锦袍,玉冠束发,更衬得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与冷峻,难以掩饰。

“查得如何?”谢凤卿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萧御行礼后,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将今日审讯周文正、以及追查刘全有的进展,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药材味,南边口音,左腿微跛……”谢凤卿沉吟道,“这样的人,在京城或许不多,但也绝非没有。太医院、各大药房、甚至某些喜好炼丹的方外之士、王公贵族府上的清客大夫……范围太广。而且,这可能是故意伪装的。”

“是。但结合‘老鬼’这个绰号,以及他作为中间人,能联系到已致仕的工部郎中方淮,并安排通州码头漕船接货,此人绝非寻常市井之徒。他必然有一个相对固定、且能接触到达官显贵的身份作为掩护。”萧御分析道,“已命人顺着这几个特征,在相关行当暗中排查。刘全有那边,也已布控。一旦有发现,立刻收网。”

“刘全有……”谢凤卿念着这个名字,“虞衡清吏司主事,管工匠考成。这是个不起眼,却可能很关键的位置。若他想在军械制造环节做手脚,比如,以次充好,将合格火器报损,将次品充作良品入库,或者在某些关键部件上留下隐患……有这个职位之便,会容易很多。”

萧御眼中厉色一闪:“陛下圣明。若真如此,其心可诛!前线将士若用了有问题的火器……”后果不堪设想。

“这只是猜测。但,无风不起浪。”谢凤卿的语气转冷,“给朕盯死他。还有,工部、兵部,所有可能与军械流失有关的人员,无论官职大小,都要纳入监控。朕不信,他们能做得天衣无缝。总会有蛛丝马迹。”

“是。”萧御应下,随即又道,“陛下,还有一事。臣今日接到南边沈炼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最新消息。”

“哦?讲。”

“沈炼在信中说,他们在清理‘黑蛟帮’老巢时,发现了一些未来得及销毁的往来书信,其中提到,与‘京中贵人’联络,除了通过海上秘密航道,偶尔也会通过陆路,经由漕运,将一些‘贵重礼物’送至通州。接收人代号‘船公’。另外,他们在澳门葡人遗留的文书(俞大猷默许沈炼查阅部分缴获文件)中,发现一份用拉丁文和中文混杂写成的、关于与‘大周内部合作者’会谈的纪要残片,其中提到,合作者承诺,将在明年春天,推动朝廷在‘月港’(福建漳州月港,当时民间走私贸易聚集地)试行有限开海,并给予合作者‘合法贸易凭证’。作为回报,合作者需协助他们,获得在‘濠镜’以外的另一个港口‘合法居留与贸易’的权利,并分享沿海情报。”

“月港?合法贸易凭证?”谢凤卿眼神锐利如刀,“好大的口气!好周全的谋划!开海禁,设口岸,颁凭证……这已不是一般的走私贩私,这是要另立一套贸易规矩,与朝廷分庭抗礼!甚至,是想借红毛夷的势力,在东南沿海,打造一个国中之国!”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微微发白。“这个合作者,必定是‘烛龙’,或者其核心党羽无疑!能承诺推动朝廷政策,能给予‘合法凭证’,此人在朝中地位,绝非寻常!甚至可能……能影响内阁决策,或直接参与相关政令起草!”

萧御也是神色凝重:“沈炼还提到,据被俘海盗小头目零星供述,‘龙王’似乎对这位‘京中贵人’极为推崇,曾说其‘手眼通天’,‘可决东南风云’。而且,‘龙王’本人,似乎对大明官话并不精通,带有浓重的闽浙沿海口音,但其身边有一名心腹师爷,却是地道的京城口音,负责与‘京中贵人’联络。此师爷在最后海战中失踪,疑似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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