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父亲是说
萧御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城及周边详细舆图。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工部衙门、通州码头、文渊阁废墟、以及昨夜黑衣人出现冲击的几处宫门……试图将这些散落的点,串联成线。
“工部……通州码头……南方口音……药材……腿疾……”他低声自语,“文渊阁旧档……宗室逆案……承诺开海与名分……海盗……西洋人……”
这些线索纷乱如麻,似乎各自独立,又隐隐有着某种联系。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在朝廷之上,而“烛龙”,就是潜伏在网中央的那只毒蜘蛛。
“王爷。”另一名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昨夜擒获的那名受伤太监,熬不过刑,刚刚死了。死前只反复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师父让我放火的’,再无他言。他口中的‘师父’,是内官监一名掌司太监,已在昨夜混乱中‘意外’坠井身亡。线索断了。”
“清理得很干净。”萧御冷笑,“继续挖。内官监,二十四衙门,所有可能与文渊阁、与库房、与宫禁守卫有关联的太监、宫女,逐一排查。尤其是那些在宫中服役超过十年,背景相对复杂,或者与某些宫外势力有过接触的。朕不信,他们能把手眼伸到皇宫每一个角落,还不留丝毫痕迹。”
“是!”
“另外,”萧御转身,看向舆图上紫禁城的位置,目光森冷,“加强陛下身边的护卫。明哨暗哨,再加一倍。饮食、汤药、一应器具,必须经至少三人查验。乾元宫所有当值人员,重新筛查,宁缺毋滥。告诉流云和高无庸,陛下若掉一根头发,我唯他们是问!”
“遵命!”
影卫退下,审讯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萧御独自站在舆图前,背影挺拔如枪,却又透着一种孤狼般的警惕与冷硬。他知道,对手比他想象的更加狡猾、狠辣、且根基深厚。昨夜的行动,虽然挫败了其刺杀和毁灭核心证据的企图,但也彻底惊醒了这条毒蛇。接下来,对方要么会潜伏更深,要么,就会发动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反扑。
他必须更快,更狠,在对方再次出手之前,找到他的七寸。
工部尚书府,书房。
朱衡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贞观政要》,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严肃,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疲惫与忧虑。书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也显得凝滞。
昨夜宫中大火,今日朝会上面圣,女帝那看似平静却隐含雷霆的目光,以及那句“二罪并罚,严惩不贷”,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头。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三朝,见过太多风浪,但这一次,他嗅到了极为危险的气息。
工部,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军器局的火器流失,他事先确不知情,但身为尚书,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流失的火器,竟然出现在了勾结红毛夷的海盗船上!这已不仅仅是失察,而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通敌大罪!纵然他自信清白,但若真有人借此做文章,或者陛下有心追究,他这首辅之位,恐怕难保,甚至身家性命都悬于一线。
更让他心惊的是,今日朝会后退朝时,次辅高拱路过他身边,看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朱部堂,令侄孙之事,还望早做决断,莫要牵连过广啊。”这话,看似提醒,实则警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井下石。徐阶那老狐狸,虽然表面安慰,眼神中的审视与疏离,却也瞒不过他。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朱衡还没倒,这些人,就已经开始划清界限,甚至准备踩上一脚了。这就是朝堂,冷酷无情。
“父亲。”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长子朱忠(朱纨之弟)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脸上也带着忧色,“您从早上回来,就水米未进,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喝点参茶,暖暖胃吧。”
朱衡看着长子酷似亡弟的面容,心中又是一痛。他的儿子朱纨,当年在浙江巡抚任上,力主严禁走私,打击海盗,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被朝中“弛禁”派群起而攻之,最终罢官免职,郁郁而终。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对那些唯利是图、罔顾海防的东南豪商及其朝中代言人,深恶痛绝的根源。
“忠儿,坐。”朱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朱忠将参茶放在父亲手边,依言坐下,欲言又止。
“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朱衡叹了口气,“周文正那个孽障,胆大包天,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是为父管教不严,识人不明,连累你了。”
“父亲言重了。”朱忠连忙道,“文正虽是远亲,但平日也算勤勉,谁能料到他竟会……唉,如今他被萧王爷抓去,生死未卜,万一熬刑不过,胡乱攀咬……”
“他不会。”朱衡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文正虽不成器,但胆子不大。此事背后,必有主使之人。他只是枚棋子,所知有限。萧御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他抓文正,一是敲山震虎,二来,也是想顺着这条线,往上挖。”
“往上挖?”朱忠一惊,“父亲是说……”
“为父执掌工部多年,自问清廉自守,但底下人,就难说了。”朱衡目光沉沉,“军器局,油水丰厚,盯着的人多。方淮已死,线索看似断了,但萧御不会罢休。他接下来,必定会彻查工部所有与军械制造、存储、核销有关的环节,所有相关官吏。为父这个尚书,首当其冲。”
“那可如何是好?父亲,我们是否要早做打算?或者,去向徐阁老、高阁老陈情……”
“没用的。”朱衡苦笑,“徐华亭老谋深算,此时避嫌尚且不及,岂会轻易涉入?高肃卿……哼,他向来与为父政见不合,此次恐怕正乐见其成。至于陛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年轻,但心志之坚,手段之果决,犹胜先帝。她既已疑心工部,甚至疑心为父,任何辩解,在她看来,都可能是狡辩。为今之计,只有以静制动,全力配合核查,同时,我们自己也必须查!”
“我们自己查?”
“对!”朱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立刻动用我们在工部所有的关系和人脉,暗中彻查,从方淮、周文正入手,查他们这几年经手的所有账目、往来人员,查军器局所有可疑的‘损耗’、‘报损’记录,查所有可能与东南、与海商、与不明势力有牵扯的官吏、工匠!一定要赶在萧御、赶在陛下之前,把工部内部的蛀虫给我挖出来!该弃的弃,该断的断!唯有如此,或许还能保住工部,保住我朱家!”
朱忠听得心惊肉跳,但见父亲神色决绝,知道这是唯一可能自救的办法,连忙点头:“是,儿子立刻去办!”
“记住,要隐秘,要快!”朱衡叮嘱道,“还有,约束好家人子弟,这段时间,闭门谢客,低调行事。任何与东南有关的人、事、物,一概不得接触!”
“儿子明白。”
朱忠匆匆离去。朱衡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中,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参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烛龙”,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挣扎。
同样不安的,还有兵部尚书马森。他性格本就谨慎,甚至有些优柔,此刻更是如坐针毡。兵部武库司的账目核查,已让他焦头烂额,如今又出了宫中大火、皇帝遇刺这等惊天大案,虽然陛下没有明确将此事与兵部关联,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他夜不能寐。他反复思量自己手下那些郎中、主事,回忆是否有任何可疑之处,越想越是心惊,只觉得人人都有嫌疑,却又抓不住把柄。他只能一边战战兢兢地配合核查,一边暗中祈祷,希望这把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而内阁值房内,首辅徐阶与次辅高拱,难得地坐在一起,屏退了左右。
“肃卿,昨夜之事,你怎么看?”徐阶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
高拱面色凝重,沉吟道:“元辅,此事绝不简单。走水或许是意外,但冲击宫门,甚至有人潜入乾元宫,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刺杀!所幸陛下洪福齐天,又有萧王爷护卫周全,才未让贼人得逞。然,皇宫大内,竟被渗透至此,细思极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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