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弟弟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就骂:“你个小崽子,谁让你折回来的!你爹要知道我活着把你往刀口上送,做鬼都不放过我!”
“你早死了,他也没放过你。”我慢慢说道。
石九井一下没声了,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地响。
“石叔,你们当年,到底保的是什么货?四十七个?还是比我姨那条线更长的数?”我盯着他问道。
石九井张了张嘴,把脸转开,说道:“北港,不过是他们转口的一块板子。”
他的声音像从旧坛子里倒出来:“人上了船,有的去东湾,有的转外海,有些连名字都没有,就沉了。”
“白鬼不卖货,他卖的是路,你爹当年在码头当理货,看见不该看的,白鬼才要他签字入伙,他不干,才轮到我。”
我握紧椅子扶手,指甲在软皮上掐出痕,问:“这条路,今晚断了吗?”
“断不了,今晚断一根尾巴,白鬼明天再甩一根,他真正怕的,不是警察,是这城里有第二个你。”石九井苦笑着看着我。
“别拿我比。”我生气。
“不是比,林风,你是你爹儿子,可你们不一样,他能跪,你不能。”石九井转过头。
“谁也跪不得,也不许,要我跪,除非打断我的腿。”我严肃道。
我出了病房,天已经快亮了,雨小下去,只剩细毛,在风里乱飞。
赵旭东站在医院后门外,对着几辆警车打电话。
看见我,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支烟,自己咬着,没给。
“残着呢,不给你抽。”赵旭东笑了笑。
“柴先生开口没?”我笑了一下,靠在墙上问道。
“半真半假,说自己也是今天才接到白鬼命令,让带你去认个路。这种人哪有这么容易松口,得一点点往外撬开才行。”赵旭东回答道。
“四十七个人,怎么运进来的?”我问道。
“外海跳船。”赵旭东道:“再转到连顺船务的车,不是一次做的,最少五趟。”
“成力建材的场子呢?”我又询问。
“已经封了,成力和连顺表面的机器都停了,但白鬼的道儿,不靠这两壳子。”赵旭东说道。
我点头,黄四通也好,柴先生也好,都是壳,白鬼真正的喉咙,不在这座城。
“林风,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公开你姨这件事,把你一家完全交给上面,你退出去,别再当鱼饵。”
“第二,你继续顶在明处,白鬼一定会来找,你能不能选第一回?”赵旭东看着我,然后问道。
我半天没答,风从后门卷进来,凉得人清醒。
“我妈还不知道我姨活着,你说,让她们认,难不难?”我不知道怎么选择。
“难。”赵旭东道。
“难也得认,可我怕的不是认亲,是白鬼掐准了,我这条新找到的根,会成为我第二个软肋。”我缓缓道,有担心,也有害怕。
赵旭东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不知道想什么。
“所以我不退,我要做,就把白鬼的整条线都扯断,不然,我迟早要替他把这四十七条命,再往北港押一次。”我抬头,看向泛白的天,打算跟对方整到底。
“林风,你这性格……”赵旭东叹了口气。
我没等他说完,继续说道:“我爹跪了,才死的,我跪不了,也不能跪,不然我会落得比我爹还要惨的下场,我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
我拿那只好手,蹭了把后颈,转身,朝病房里走。
刚走两步,梁莹急匆匆跑来,鞋上全是水:“小林老板,公司刚接到电话。”
我皱眉道:“谁?”
“对方说,想请你喝早茶,哪个姓柴的,说你能见他了。”梁莹说道。
我停住,困惑的问道:“柴先生不是在赵哥手上吗?他怎么跑出外面的?”
“有两个,他说自己是柴先生的弟弟。”梁莹脸色发白,显然也觉得事情不妙。
我笑了,笑得发冷。
“去吧,告诉他,太阳出来,我就到,我倒是要看看,这家伙葫芦里面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我把身上的病号服扯平说道。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天边有光,像谁在雾后头,划了一根火柴。
那晚我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右臂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像还嵌着那颗擦过去的子弹。
梁莹给我带了一套干净衣服,我走进卫生间,把病号服换下来,领口一扯,牵到胳膊,额角汗就下来了。
许力从门缝里看着我:“风哥,让医生再给你止个疼再走。”
我拒绝道:“止了疼,脑子就慢了。”
我把外套披上,走出去:“今天见的是白鬼的人,脑子不能慢。”
赵旭东追到电梯口,硬把我拦下:“你现在过去,出了事怎么算?”
我回过头:“他约在早茶,不就是想让我一个人去见他么,带上你们的话,他怎么可能会见我。”
赵旭东说道:“那我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
我朝许力和小唐看了一眼:“你们不去,我连杯茶都喝不踏实。”
两人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旭东知道劝不住,把手里一个黑色小圆片递过来:“贴衣领里,能定位,别嫌丑。”
我接过来,别在衬衣内侧。
“茶楼是城东那家老茶居,楼上楼下我都安排了眼,你进去了,我的人不跟桌,只在外面。”赵旭东交代道。
“行。”我点头。
他没说“活着回来”,但我听得出来意思都差不多。
出去的时候,天刚亮起来,雨全停了,街面上一片片碎金般的光。
我上了许力的车,右臂吊在身侧,碰不着车窗,却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
梁莹坐后排,一路没吭声,快到茶楼时,她忽然说:“林总,那茶楼叫梅园春,二楼有个‘听雨’包间,以前跟百搭科技谈过几次事。”
“白鬼的人选那儿,不是随便挑的。”我说道。
“是。”梁莹低声说:“那地方,熟路。”
我点点头,熟路,有时候是给客人喝酒,有时候,是替人送行。
车拐进巷口,我远远看见茶楼前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没有车牌。
站街的几个散仔,把路两头都望得死死的。
“别开到门口,你带梁莹去后巷,小唐入西街口,赵哥的人会接你们。”我给许力打了个手势。
“那你呢?”许力问。
“我走进去,他请的是我。”我回答。
我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慢慢朝茶楼门口走,门口守着个黑瘦男人,左耳缺了半截。
他看见我,嘴一咧,朝楼上努了努:“林老板,里边请,三爷等着呢。”
“三爷。”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柴先生,也不是白鬼,是另一个人。
我迈步上楼梯,木阶很旧,每一步都“吱”一声。
二楼空着,只在最里头的“听雨”包间亮着一盏灯。
门开着,屋里茶香很浓,闻着像单丛。
桌前坐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很细的金丝眼镜,脸上半点杀气都没有,倒像某个学校里的教导主任。
他看见我,笑了笑,起身给我拉开椅子:“林老板,坐。”
我站着没动,问道:“你就是柴先生那个弟弟?”
男人笑起声来,说道:“我姓方,柴三是我的人,他说自己有个弟弟,你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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