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各自博弈
距离婚礼还有一周。
顾清颜的行程表被安排得密不透风,从清晨的护肤管理到深夜的礼服最终调整,每一分钟都被精确规划。陆淮之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商务会面,全程陪同,耐心十足。他会在她试妆时给出中肯意见,在她为婚礼流程焦虑时温柔安抚,在她疲惫时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花茶。
“陆先生对您真是体贴入微,”巴黎请来的化妆师艾米丽一边为顾清颜描画眼线,一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赞叹,“我服务过这么多新人,很少见到未婚夫这样全程参与细节的。”
顾清颜从镜子里看向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陆淮之。他正低头查看平板电脑上的文件,侧脸在窗外漫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沉静专注。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嘴角自然浮起一个微笑。
那笑容依旧完美,可顾清颜心里那根刺,却在这一周被陆淮之无微不至的“好”浇灌得隐隐作痛。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演出,而她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必须被说服的评委。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单身派对流程发你邮箱了!绝对惊艳!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
消息到这里断了。顾清颜等了几秒,忍不住回复:【什么事?】
苏晓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良久,发来一句:【算了,当面说。明天下午老地方?】
顾清颜的心沉了沉。她了解苏晓,如果不是棘手的事,不会这样吞吞吐吐。【好。】她回复。
化妆结束,镜中的新娘光彩照人。艾米丽满意地退开,陆淮之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俯身贴近她耳畔:“很美。”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淡淡的木质香调。顾清颜从镜中看着他们依偎的身影——英俊的新郎,美丽的新娘,任谁看都是一对璧人。
“淮之,”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陆淮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意加深:“当然记得。顾伯伯的寿宴,你穿了一条水蓝色的裙子,站在楼梯上,像不小心坠入凡间的精灵。”
他说得分毫不差。连她裙子的颜色都记得。
“那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顾清颜继续问,眼睛紧紧盯着镜中他的表情。
陆淮之轻笑出声,指尖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你说:‘陆先生,你挡着我的光了。’”他摇摇头,语气宠溺,“当时我就想,这位顾小姐,脾气可不小。”
完全正确。
顾清颜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垂下眼。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背过台词。可三年前的那场寿宴,他们其实只匆匆打了个照面,连舞都没跳一支。之后整整两年,除了必要的社交场合点头之交,再无更多交集。
直到半年前,陆家资金链出现问题的传闻隐约流出,而父亲在一次家庭会议上,若有所思地提了一句“陆家那小子,倒是个人物”。不久后,陆淮之就开始频繁出现在她周围,恰到好处的追求,无可挑剔的礼仪,然后是双方家族心照不宣的联姻意向。
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陆淮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顾清颜摇摇头,抬手覆上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冰凉:“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我们居然真的要结婚了。”
陆淮之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不是梦。”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会让你幸福的,清颜。”
承诺很动听。可顾清颜却在想,他掌心的温度,是否也曾这样包裹过另一个女人的手?他口中的“幸福”,又是否对别人许诺过?
季家庄园,地下画室。
这是宅子里少数几处连季宴礼都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钥匙只有林语柔有。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实木画架,上面蒙着防尘的白布。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有些刺鼻的气味。
林语柔掀开居中一幅画架上的白布。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油画。构图、色彩、笔触,都与客厅悬挂的那幅“幸福花海”如出一辙,仿佛是同一次创作的不同版本。但不同的是,这幅画里的少年是正面。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坐在一片向日葵花田的田埂上,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清澈明亮。他微微侧头,看向画外的方向,眼神温柔得能淌出蜜来。
许星辰。十七岁的许星辰。
林语柔在画架前的凳子上坐下,静静看着画中的人。良久,她拿起调色板,挤出一小坨钛白色,又掺了点那不勒斯黄,开始调一种温暖明亮的肤色。
画笔落下,轻轻点在画中人脸颊的高光处。
“星辰哥,”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再等等。很快,我就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都付出代价。”
笔尖移动,勾勒出少年鼻梁的弧度。她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她和画布上这个人。
地下画室隔音极好,她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也不知道此刻,在宅子另一端的医疗室里,许星澜正经历着什么。
医疗室的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功率很低的红色夜灯,光线昏暗暧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薰衣草和某种不知名药草的气味,通过加湿器缓缓喷吐出来。
许星澜平躺在一张类似牙科治疗椅的皮质躺椅上,双眼被一副特制的眼罩覆盖,眼罩内侧有规律地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彩色光点。耳朵里塞着入耳式耳机,播放着经过特殊处理的、混合了白噪音和低沉人声的音轨。
李医生站在控制台前,目光沉稳地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脑波图。季宴礼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
“α波和θ波活动正在被诱导增强,”李医生指着屏幕上几条起伏的曲线,“配合药物和视听刺激,可以有效绕过他大脑的防御机制,将我们需要植入的‘记忆情景’直接写入海马体和相关皮层。”
“成功率?”季宴礼问。
“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李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必须配合后续的情景强化。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需要频繁接触与‘植入记忆’相关的场景、物品,甚至人物,来巩固神经突触的连接,让这些记忆‘真实化’。”
季宴礼的目光落在躺椅上毫无知觉的许星澜身上。男人安静地躺着,胸口规律起伏,仿佛只是熟睡。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潜意识里或许在挣扎。
“那就按计划进行。”季宴礼的声音没有波澜,“婚礼当天,他必须完全进入角色。”
“明白。”李医生点头,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
躺椅上,许星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稳。眼罩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耳机里的声波频率发生了微妙改变。
他“看”见了。
看见盛夏刺眼的阳光,看见一望无际的向日葵花田,看见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在田埂上奔跑,笑声清脆。她回头朝他招手:“星辰哥!快点呀!”
他感觉到风吹过脸颊的温度,闻到空气里阳光和植物汁液混合的香气。他迈开脚步追上去,心脏在胸腔里欢快地跳动。他伸出手,快要触到她的指尖——
画面骤然扭曲。
花田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少女的惊叫声刺破耳膜。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然后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衬衫,漫过他的视线。
剧痛从头部炸开。
“啊——!”许星澜在躺椅上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血压和心率在升高,”李医生盯着监控数据,“但还在安全范围。他的潜意识在抵抗这段‘车祸记忆’的植入。”
“加大剂量。”季宴礼冷冷道。
李医生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他调整了药物泵的参数,又增强了耳机中引导语音的强度。
“许星辰,冷静下来。那场车祸不是你的错。你活下来了,只是受了一些伤,忘记了一些事情。没关系,慢慢都会想起来的……”
低沉温和的男声在许星澜脑海中循环,与那些痛苦的画面交织。渐渐地,抽搐停止了,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屏幕上的脑波图,开始呈现出一种被驯服后的、规律的波动。
季宴礼看着那平稳的曲线,眼神深不见底。
许星澜,不,许星辰。你必须想起来,你“曾经”多么爱林语柔。你也必须“记得”,三年前那场让你重伤失忆的车祸,是命运无情的玩笑。
而救了你,照顾你,帮你“找回”记忆和身份的人,是我,季宴礼。
你只需要记住这些。只需要按照这个剧本,演好你的角色。
至于你真正是谁,真正经历过什么……
不重要了。
次日下午,市中心一家隐私性极好的会员制咖啡馆。
苏晓迟到了十分钟,进来时神色匆匆,坐下后先灌了大半杯冰水。“堵车堵疯了。”她抱怨道,但顾清颜看得出,闺蜜眼神闪烁,有心事。
“说吧,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顾清颜放下搅拌咖啡的小银勺,直接问道。
苏晓舔了舔嘴唇,左右看了看。她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周围没有其他客人。“清颜,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可能不爱听。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瞒你。”
顾清颜的心提了起来:“关于陆淮之?”
苏晓沉重地点了点头。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顾清颜面前。“我有个表哥,在网络安全部门工作。我……我实在不放心,就托他帮忙,用他的权限查了点东西。”她声音压得更低,“关于陆淮之那栋西郊别墅,以及……可能住过那里的人。”
顾清颜盯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感觉喉咙发干。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翻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还有一些模糊的、明显是监控截图放大后的照片。
第一份是房产登记信息,业主确实是陆淮之,购入时间是五年前。
第二份是过去几年的水电燃气缴费记录,用量显示那栋房子并非一直空置,尤其在最近三年,有明显的、持续的生活痕迹,直到半年前骤然停止。
第三份……是几张车辆进出地下车库的抓拍。时间跨度三年,主角是同一辆黑色奔驰,车牌被特意遮挡,但副驾驶位置上,偶尔能捕捉到一个女性的侧影或背影。照片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人,长发。
最后一份,是苏晓用红笔圈出来的一行字——那是半年前,别墅区物业的一份维修记录单,业主签字栏,是一个女人清秀的字迹:
林语柔。
顾清颜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林语柔……这个名字很陌生,她从未听陆淮之提起过,也从未在任何社交场合见过。
“我查了这个名字,”苏晓的声音把她从冰窟里拉出来一点,“背景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可怜。孤儿院长大,被一对普通夫妇收养,大学读的艺术系。三年前,她养父重病,需要一大笔钱手术。之后没多久,她就好像……消失了。原来的工作辞了,朋友也断了联系。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苏晓看着顾清颜惨白的脸,不忍心,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还查到,大概三年前,陆氏集团旗下一个慈善基金,曾以‘助医’名义,向一家私人专科医院支付过一笔巨额费用,受助人姓名保密。但收款医院,恰好是林语柔养父后来接受治疗的那家。”
时间线对上了。
三年前,林语柔的养父重病,需要钱。陆淮之支付了医疗费。之后,林语柔住进了陆淮之的西郊别墅,一住三年,直到半年前消失。
而半年前,正是陆淮之开始正式追求她顾清颜的时候。
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栋别墅里的女人,就是林语柔。陆淮之用钱“帮助”了她,而代价,可能是她的三年青春,或者别的什么。现在,他要结婚了,要娶门当户对的顾家大小姐了,所以金丝雀被处理掉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清颜,你没事吧?”苏晓担心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顾清颜缓缓抬起头,看着闺蜜,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她拿起那张写着“林语柔”签名的维修单,指尖用力,纸张边缘微微卷曲。
原来,陆淮之的温柔体贴,百依百顺,深情款款,都是真的。只不过,这份“真”,或许早在三年前,就给过另一个女人了。
而她顾清颜,这个后来者,得到的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个豪门联姻必不可少的、光鲜亮丽的外壳。
“这个林语柔,”顾清颜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在问,“现在在哪里?”
苏晓摇头:“查不到。半年前从别墅离开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表哥说,以他的权限都查不到后续,要么是她躲得太好,要么是……有人不希望她被找到。”
有人。
还能有谁?
顾清颜将文件夹合上,推回给苏晓。“这些东西,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清颜,你打算怎么办?婚礼……”苏晓欲言又止。
“婚礼照常。”顾清颜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感觉不到味道。“日子都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顾家和陆家的脸面,不能丢。”
至少,现在不能。
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一点点冷硬起来。
陆淮之,你想演一场完美婚礼,想要顾家的助力,想要一个体面光鲜的陆太太。
好啊。
我陪你演。
但这场戏怎么收场,什么时候落幕,得由我说了算。
而在那之前,她得先找到林语柔。这个突然消失的女人,是陆淮之完美面具上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也可能是她手中,第一把有用的刀。
夜幕再次降临。
林语柔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许久未曾跳动的号码。信息很短,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以及一句话:
【你要的东西,已备好。婚礼当天,老地方见。】
她删掉信息,将手机卡取出,折断,扔进马桶冲走。然后换上一张新的不记名电话卡。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她看着里面那个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女人。抬手,轻轻抚过锁骨下方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不是车祸,是别的东西。
“快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
许星辰,你再等等。
所有欠你的,所有伤你的,所有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照亮无数人的美梦,也照亮更多无人知晓的暗影。
婚礼的倒计时,还剩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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