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云熙の专属番外
第一千零六章 云熙の专属番外
荒界,春风城的夜,是温暖的,没有雪。
如今,此处那些曾经铺天盖地、白得让人分不清天与地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城外的草是绿的,风是软的,护城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面被揉皱了的银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两道身影并肩走在城外的小径上。
陈煜走在左边,步伐不急不慢,像是散步,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幅去配合身边人的节奏。
他的右手牵着另一只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彼此贴合得严丝合缝。
云熙走在他右边。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长裙,面料柔软,款式朴素,既没有繁复的绣纹,也没有多余的缀饰,只裙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白色滚边,在月光下偶尔一闪,像是被谁用笔尖蘸了星辉轻轻勾了一笔。
她素来是不穿这种颜色的。
从城外的风雪里活过来之后,她的衣橱里只有黑色和深灰,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人看见,也不让光触碰。
可今日这一身浅蓝,是陈煜替她选的,他说的那几句话,如今回想起来,云熙还是能感受到当时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意。
她没有拒绝。
她从来拒绝不了他。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素净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施任何脂粉,素颜朝天,干干净净的,像一池被月光浸透了的泉水。
眉是淡淡的,唇是不涂口脂的,连发髻都没有挽,只是将那一头如今已然恢复成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被风牵着走的墨色绸缎。
她的面容其实一直是好看的。
只是过去的许多年里,那好看被瘦削、苍白、和眼底怎么也化不开的冷给压住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脸颊丰润了些,气色好了许多,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眉宇间那种常年不散的疏离感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暖化了。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高挑的身段勾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
她的腰身依旧纤细,却不再是那种瘦到让人担心的纤细了,有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像是被春风反复拂过的柳枝,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安然的弧度。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嘴角是平的,可那平里没有冷,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安放好了之后的安宁。
她另一只手,正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自己的手贴着那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什么,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团正在缓慢成形的小小火光。
很明显,如今的云熙已经有了身孕。
这个认知从她心头浮上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生着炉火的屋子。
炉火不旺,可它有温度,那温度从她的掌心底下渗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她身体深处那些被冻了太久的地方暖透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陈煜,他正看着她,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搭在小腹的手上,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光,温和得不像话。
“姐姐,可是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陈煜开口关心道。
云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她的嘴角动了动,片刻后才发出一个很轻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字:
“没有。”然后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自己的小腹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城墙上:
“只是一时有些感慨。”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风中显得很轻,踩在草地上,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远处的春风城,似乎也不再像是遥远记忆里的那般,至少,如今这里不再有那刺骨的漫天风雪。
如今变得晴空万里,周遭都流露着温暖。
不过不变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云熙依然是习惯叫他“弟弟”。
虽然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夫妻之名,也有了夫妻之实,虽然她的腹中正怀着他的骨肉,虽然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那个称呼来证明什么,可她就是改不掉。
她试过改。
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辰,她曾对着铜镜练过“夫君”这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的时候,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又薄又涩,落不到底。
她执拗地觉得,如果连这个称呼都变了,那她和弟弟之间那些最珍贵的东西,也会跟着一起变。
陈煜倒是明白她的执念。
正如他明白她今日愿意换上这件浅蓝色长裙,不是因为真的喜欢这个颜色,而是因为他说了一句“姐姐穿这个颜色应该很好看,我挺想看看姐姐漂亮的样子。”
所以她穿了,像是要把自己对他的那份无法拒绝的顺从,穿在身上,穿给他看,也穿给自己看。
陈煜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座正在越来越近的城墙上。
春风城。
这座城在月光下显得比记忆中安静了许多。
那些年,城墙下的雪总是堆得很高,高到能没过膝盖。
城门外的路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蜷缩在城墙根下,像一株株被冻坏了的枯草,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可现在,城墙下干干净净的。
没有雪,也没有难民了。
只有几棵新栽的柳树,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陈煜看着那座城,脑海里有什么画面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他想起那遥远记忆里,某一年的雪。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他缩在一间破庙的角落里,浑身冰凉,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她出现了。那时候的她还很小,比他大不了几岁,瘦得像一根枯枝。
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生了一堆火,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他嘴里,说:“你愿意成为我的亲人吗?”
那时候她说话的语气很硬,硬到像是怕如果自己不够强硬,他就会拒绝。可她的手是抖的,很小的一抖,被他注意到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
“愿意。”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很短暂,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可她确实亮过。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见过她很多次眼神变化,愤怒的、悲伤的、绝望的、空洞的。
可那天晚上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直到今天,都是陈煜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温暖的东西。
陈煜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是啊。”他轻声开口:“这春风城如今也不再满是风雪了,反而变得风和日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云熙听出了那轻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指缝间微微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在听。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那些话会被风吹散:
“虽然那些风雪好冷,可那段时间,于姐姐而言,总是温暖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和他十指相扣的手上,没有看他。
可她的手指,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说的不是“那段日子”,她说的是“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有风雪,有饥饿,有寒冷,有那些让她以为他们会死在冰天雪地里的绝望。可那段时间里,也有他。
有他叫她“姐姐”时那种又认真又小心翼翼的语调,有他在她背上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的重量,有他把最后一口饼子掰成两半递给她时那句“一人一半”。
那些东西,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封存在她记忆最深处的地方。
风再大,雪再厚,都没能把它吹散。
陈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
那段日子,苦是真的苦,冷是真的冷,饿是真的饿。
可那也是他们之间最纯粹的时光。
那时候的他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那时候的他们,冷是真冷,可心里是满的。
满到只有他一个人。
陈煜沉默了片刻,像是也被那些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画面牵住了思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很久才涌上来的感慨:
“是啊,说起来,不论是在城外的那段日子,还是在城内……”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上。
“那段日子,或许是咱们最幸福的日子了,姐姐心头记得的那些,我也都一直很清楚的记得呢。”
云熙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如今幸福之后,回忆对过往的怀念,人这个东西,就是由过往的记忆所构成的。
尽管那些记忆不一定都是好的,但人也总是会时时回望。
就算是不好的,但也都是珍贵的……
至少对他们来说,就是如此。
后来的日子,他们经历过太多。
生离,死别,漫长的等待,无望的寻找。
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像是一层一层堆积在肩上的雪,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那时候,在城外,在那间破庙里,在那片冰天雪地中,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用怕失去。
“说起来,”陈煜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早已被时间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轮廓的东西:
“后来再也没有能见到春草姐,倒也有些可惜。”
云熙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春草姐。
这个名字从陈煜嘴里出来的时候,云熙的脑海里浮起一张脸。
那张脸算不上很美,圆圆的,带着一种很舒服的亲和力。
那双眼睛总是弯弯的,带着笑意。
她记得春草姐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和弟弟都脏兮兮的,瘦得像两根枯枝,身上穿着破得不能再破的布条。
可春草姐没有皱眉,没有嫌弃,只是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用那种温和的、像是怕吓到小动物一样的语气说:
“你们愿意跟我进城吗?”
那时候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当时在怕,怕弟弟会答应,怕弟弟会走,怕自己一个人留在那片冰天雪地里。
可弟弟没有答应。
云熙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弟弟说过什么话,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印刻在脑海深处。
他说:“我不能跟我姐姐一起进城的话,我宁愿留在城外。”
她当时低着头,可她听得见。她听见了他每一个字,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一笔一画地刻着什么。
春草姐当时叹了口气,可那口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说:“你这个小机灵鬼,倒是有情有义。”
后来春草姐还是帮了他们许多。
那些在粥棚里偷偷多给他们一个番薯的早晨,那些在府里悄悄给他们塞被褥的傍晚,那些在路过他们偏院时停下来和他们说几句话的午后。
那些在当时的云熙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回想起来,却像是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石子,每一颗都温润而沉实。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们离开了春风城,离开了李府,离开了那片他们在短暂的安稳中学会的“不必时时刻刻警惕”的生活。
春草姐的身影在那些兵荒马乱的记忆中被推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一幅被反复冲洗过的水彩画,只留下几笔淡淡的痕迹。
“是啊……”云熙开口了,声音有些轻,像是不想让那些话落得太重:
“春草姐她……人很好。”
她说得很朴素,可那朴素的底下,有一层很淡的、像是隔了很久才被翻出来的怀念。
陈煜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十指相扣的力度比方才多了一分。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柔软。
过了一会儿,陈煜开口了:“姐姐,那再后来,可还有再回春风城来?”
云熙点了点头。
“嗯,回来过许多次。”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城门上,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她的声音更轻了:“总是会不自觉的就想回来走走。”
她没说“那时候”是什么时候,但陈煜知道。
她说的是他不在的那段时间,是那些他在模拟中“死”去之后、她独自一人度过的漫长岁月。
在那段日子里,她回来过许多次。走过城外的路,看过城墙下的草,靠在某一棵她曾经靠过的树上,闭上眼睛,试图从那些熟悉的景物中找回一点什么。
可她那时候找不到。
那些曾经承载着他们共同记忆的地方,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像是被抽走了温度。
她走过同样的路,却只觉得冷。她看过同样的城楼,却只觉得空。
“那时候,是带着一种触景伤情的难受,想从那些熟悉的环境之中,找回安宁的感触。”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她还是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可那个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陈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手指间传来的那些细微的、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颤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那现在呢?”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云熙偏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而陈煜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件浅蓝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看着她那只依然轻轻搭在小腹上的手,看着她眼底那层被月光浸透了却依然温热的微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仿佛是在确认如今的温馨,这忆苦思甜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平生许多感触。
“那如今有弟弟陪着,就进城看看吧。”他说。
云熙微微点了点头。
城内比城外热闹得多。
街道两侧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进出,有人驻足,有人在路边摆着小摊,卖一些小玩意儿。
空气中飘着不知名的食物的香气,混着夜风,从他们身边流过。
陈煜和云熙走在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屏蔽了周遭所有的感知,像是两道安静的光影,从那些行人之间穿过去,不碰触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碰触。
他们之间的话不多,就像从前一样,从前在那间破庙里的时候,他们也不怎么说话,她忙着生火,忙着把那些破布盖在他身上,忙着在雪夜里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而他只是安静地躺在她身边,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闭上。
那时候的安静,是一种不得不的安静。
两个都快冻死饿死的人,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那些不必要的话。
可现在的安静,不一样了,现在的安静,是一种可以慢慢走的安静,是可以不必急着说话、不必担心沉默会让对方不安的安静。
像是两个人并肩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熟稔的风景,风是暖的,天是淡的,呼吸的节奏是一致的。
他们不需要用言语来填满每一寸空隙,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时候,云熙会通过陈煜握着她手的手指力度,感知到他想说什么。
有时候,陈煜会通过她指尖在他掌心里画出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知道她此刻心里是安宁的、还是正在想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事。
那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
不仅仅是因为同心契带来的心念相通,更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去感知彼此。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
夜里的风从城楼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草木的清香。
走到城门附近时,云熙的目光落在一棵古树上。
云熙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走到那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陈煜没有犹豫,在她身边坐下。
他靠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的温度。
云熙微微偏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里她做过的那样。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落在那道正在缓慢向下的城墙剪影上,落在那片被夜风拂过的树影上。
她只是看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的手抬了起来,陈煜的手指落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揉了一下。
“姐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在笑的笑意:
“你总是这么安静,想来以后咱们的孩子,也是个安静的小姑娘呢。”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云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依然搭在小腹上的手上。
那只手贴在那里,像是能感觉到那团正在她体内缓慢成形的暖意。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轻:“那……似乎也不太好。”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姐姐也不知道如何去当好一个母亲,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导。”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两只手同时抓住了陈煜的大手,错乱无章地揉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有点紧张”传递过去。
“不过还好有你在。”
陈煜听着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揉来揉去,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那些细微的、带着一点慌乱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
“没关系的。”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温和。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安慰,也没有说什么“你一定会是一个好母亲”之类的话。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这三个字,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解释。
云熙感觉到他的指尖反握住了自己的手,那一点力度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她所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忐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的声音刚挤出一个音节,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像是从她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风打断了。
她感觉到了。
陈煜松开了她的手,然后抬起了另一只手,朝着夜空的方向,轻轻一挥。
那一下的动作很轻,没有什么绚丽的光芒,也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气势。
风,开始变得凉了。
然后,有东西从夜空深处缓缓落了下来。
那是一片雪花。很小,很轻,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一粒被风从云层中摘下来的星尘。
它从高处飘落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了一下,然后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她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被雪花填满的夜空,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很轻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微哑的声音:
“谢谢……弟弟。”
陈煜偏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被飘落的雪衬得格外清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正在缓慢落下的雪片,像是一幅正在被重新描摹的画。
“那姐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喜欢这个提议的笑意:“我们在这雪夜里走走,如何?”
云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勾。
陈煜已经看出来了。
这春风城已经不是当年的春风城。
那些风雪、那些破败、那些在城墙根下蜷缩着的难民,都不在了。
那些他们共同经历过的、让那些苦难成为回甘的苦,也都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可对她来说,这里依然是那个有着他们记忆的地方。
他看得出,她在这片没有雪的春风城里,到底是失落的。
哪怕她没有说出口,哪怕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可他看得出来。
所以他挥手招来了这场雪。
这雪花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他的目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亮了。
她靠在陈煜肩头,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那些飘落的雪花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她发梢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落雪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层薄薄的沙沙声,覆在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上。
陈煜牵起她的手,缓缓站起身,转过身,走进了那片正在飘落的雪中。
这场雪来得有些突兀。
那些原本还在街上行走的路人纷纷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有人搓了搓手,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很快,街道两侧的店铺开始关门,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街上渐渐空了。
只有两道身影,还在缓慢地走着。
陈煜牵着云熙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脚下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他们的脚印并排在雪地上延伸,一步接一步,不急不慢,在月白的雪地上徐徐展开。
风雪绕过她的衣角,像是也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生怕惊扰了那团正在安睡的小小火光。
有一片雪花落在她唇上,凉了一下,随即化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很小,比现在还矮一个头。
那时候她背着他走在风雪中,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脖颈上,痒痒的。
如今她走在他身边,被他牵着手,雪落在她肩头,她的腹中正怀着他的骨肉。
她忽然觉得,原来那时候的背与走,和如今的牵手与并行,都是同一种东西,都是那么的温暖。
如今更多了几分安心。
忽的她想到某段话,就像是福至心灵一般,云熙停下脚步,偏头看向陈煜,幽幽开口:
“两朝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弟弟,我这用的对嘛?”
陈煜愣了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笑着开口了:
“姐姐真厉害呢……”
他的声音不大,在雪夜中却格外清晰,像是被雪衬得更加温润了。
“是啊姐姐,共白头了呢……而且不论以后有多漫长,我们都会一直这么走下去的。”
云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吻住了这个眼前已经是是她夫君的男人。
不是那种试探的、轻碰一下就退开的吻,而是一个很慢的、很认真的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回应那句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夜风从他们身侧流过,像是绕开了这一段,又把前方的路重新铺好。
漫天的风雪之中,两道身影如同过往无数次一般,紧紧相拥着。
像过往那漫长岁月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番外·云熙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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