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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冷静


天亮了之后,新一轮的攻城又起了。

一夜的喘息没能让任何人恢复力气。

守城的士兵们从城墙上爬起来,腿还软,但双手已经攥紧了武器。

百姓们又一次从家里走出来,有人带着菜刀,有人带着锄头,有人带着削尖了的木棍。

敌军如同蚂蚁一般涌来。从峡谷口铺出来,漫过被填满的护城河河床,漫过烧焦的草地,一直蔓延到城墙脚下。

他们比昨天更多,比昨天更疯,梯子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钩锁像雨点一样抛上来,钩住垛口的缝隙,钩住墙砖的棱角。

滚木礌石再一次从城头倾泻而下。热油从大锅里舀出来,浇在梯子上,浇在人的身上,惨叫和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顺着城墙飘上去。

麦凯仑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敌军。

他的手在收紧,指节泛白,指尖嵌进了砖缝里。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火在烧。

“打开城门。”

他的声音不大,但站在他身边的王勇听见了。

“我带着骑兵冲一波。杀穿他们的队形。浇灭他们的士气。”

王勇点了点头,他拳头攥得咯咯响。

“同去。”

两人转身,想走下城楼去点兵冲杀。靴子踩在台阶上。

楼梯口被一个人冷冷的拦住。

柯向北站在台阶中间,不偏不倚,刚好堵住了去路。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冠整洁,一尘不染,在这满城血污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从麦凯仑脸上扫到王勇脸上,又从王勇脸上扫回来,平淡得像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你们跟在肖寨主身后吃够了好处,就忘了自己是谁吗?”

王勇脑门上蹦起青筋。那根青筋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鼓得老高,突突地跳。他的脸涨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从来没忘自己是谁。我也不会一直是孬种。”

他往前迈了一步。

“让开!”

柯向北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没有让开的意思。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冷漠,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那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凭什么冲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从嘴里蹦出来,扎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你有无敌的武艺吗?”

这话一点客气都没有。

把两个人拦住了。

麦凯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王勇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们能到现在的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肖尘的青睐。

一个是会些粗浅武艺的老兵,一个是练过几年的没落世家子弟。

两人连猛将的程度都达不到,怎么敢称无敌?

柯向北说出的话更加刻薄。

“你所谓的虎豹骑,是肖寨主起的名字。也是他日后的期望。现在,他们能到达虎豹的程度吗?他们不过是训练了一年的骑兵。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打得过常年作战的高原骑兵?”

麦凯仑咬着牙。他的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两块石头。

“我们不会给侯爷丢脸。”

柯向北刻薄的像一台机器。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他不是在跟人说话,而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就算是全部战死了,城破后,该丢的脸还是要丢。人们只会耻笑他识人不明,笑你们不自量力。”

王勇一跺脚。

他的靴子踩在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砖面上的灰土被震得扬起来,在晨光里飘散。

“那你说怎么办?”

柯向北的眼神冷漠,像冬天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回去。老老实实地守城。有人敢爬上来,就把他们推下去。”

麦凯仑的呼吸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我们是骑兵。”

“骑兵打不过人家,就该从马上下来。”

柯向北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手中还有枪有刀。我们有城墙,有百姓的支持。只要坚持下去,等到那个无敌的人。”

王勇和麦凯仑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愤怒、憋屈,还有一种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的清醒。

他们明白,柯向北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对的事情,不一定让人好受。

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气。

义理盟来的人,二百零七位,全部战死了。他们守住了这座城,等到了援军的到来。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来了,骑着马,带着刀枪,穿着闪亮的铁甲。

可他们还是一样要守城,一样要站在城墙上,把爬上来的人推下去。

和那些普通百姓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麦凯仑转过身,走回城墙边。他的手重新扶上垛口,看着下面还在往上爬的敌军,沉默了很久。

王勇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默默的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跟着肖尘赶路的,一共不到百骑。

其余的人马和那些从书山、书院征来的学生,已经落在了后面,由副将带着,尽量疾行。

就连一部分江湖人,因为没有好马,也不得不留下。

就算如此,越是靠近南孚城,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这种不安在他赶到的时候变成了现实。

肖尘赶到的时候,正值中午。

光线从正上方倾泻下来,把所有的阴影都压得很短、很淡。城墙在日光下暴露无遗,每一个缺口、每一道裂缝、每一片血污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三星国暂时收敛了队伍,退回了峡谷入口的营寨。

南孚城也迎来了短暂的喘息,城头上不再有喊杀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和哭泣。

肖尘得以仔细观察这惨烈的战场。

护城河几乎被尸体填满。

河里的水被尸体挤得溢出了两岸,在城墙脚下积成了一摊摊暗红色的水洼。

人、马、梯子的残骸,混在一起,堆叠在一起。

面朝峡谷的城墙,被完全染成了深褐色。没有一块砖是原来的颜色。很多地方甚至出现了只有皮肤伤口处才会出现的血痂——一块一块的,扣在墙缝里,扣在砖棱上,像是城墙本身受了伤,结了痂。

阳光照在那些血痂上,泛出一种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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