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舍我其谁
接旨后的第一个晌午,沈蕙笙踏入了隶属于讲律院偏侧的案典馆。
这处原本堆放旧档的偏殿,因一道御旨,连夜被洒扫一新,此时,馆内案几齐整,墨香犹新,可空气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僵冷,却比她离开之时更甚,宛如无形蛛网,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半空。
从各处抽调而来的官员,皆是清一色的男子,其中也不乏她见过的面孔,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打在她身上——有明晃晃的审视,有压抑着的轻蔑,更有那种因“屈居女子之下”而生出的、掩饰不住的羞愤。
沈蕙笙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上首那张唯一的宽大官案,她没去整理官服,只是抬眸,目光清冷,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那不是一个受宠女子的顾盼,而是一个从风雨中走出、以锋芒入世的律官之姿。
她平静开口:“诸位辛苦。今日起,案典馆之事,由本官统筹,专责《女律》案例梳理与条款草拟。”
馆内一时无声,几道目光交缠,藏着不服与试探。
她似浑然不觉,抬手取过案角一方新磨的墨锭,缓缓在砚台里研开,墨香漫开,冲淡了几分凝滞。
“本官知诸位皆是三司与各州所举之才,刑名、律例皆所娴熟,这也是陛下调诸位来此的缘由。”
她抬眸,声线清和却不含糊:“立《女律》,不为偏护女子,只为补律之缺。女子既属生民,自当为律所护;既为生民,自当能自立。其立有三:立身、立事、立婚。往后共事,一切议拟,皆循此绳墨。”
“今日先劳诸位理清三件事。”她执笔点案,分条而出。
“一、法中女子可为之事——如入仕、讲法、呈堂作证。”
“二、法中女子不可为之事——如立户、持产、主动和离。”
“三、法中含糊未定之事——婚约本意、和离产份、受虐之实与妨害之罪量刑界限。”
“将此三类条目摘出,附上律文出处,日落前报来。”
话落,她俯身翻开首册卷宗,已然是主事模样。
然而就在此时——
最前排一名身着外州官袍的官员猛地向前踏出半步,靴底碾过青砖,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面色沉如寒铁,眼底翻涌着戾气,语气里的抵触与倨傲几乎要溢出来。
“属下今日非要直言不讳!《女律》事关国体纲常、千年规制,乃是重中之重!自当由三司正官亲自领衔,逐级议拟、层层覆核、步步叩请,方合朝廷体制,才不负天下苍生!”
一语落地,周遭数名官员立时双目发亮,纷纷颔首附和,有人甚至低低出声赞同,神色间满是对那官员的赞许,更有几分挑衅地瞥向她,气焰渐长。
那官员见状,胆气更壮,索性又上前一步,身形几乎逼近案前,手指直直指向她的面门,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吼,半点情面不留。
“这般重事,岂是一女子可轻易总领统筹?陛下或是一时迁就,令出仓促!大人何不早早辞去此任,以免误国误己,自取其辱!”
沈蕙笙却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连页都未合,只轻轻抬眸看他:“阁下可是燕州张大人?”
她语气平静道:“张大人既言女子不足胜任,那本官便虚心请教一句。”
“《户律》第三十二条关于和离产份,与《婚律》第二十一条相抵牾——阁下可否当众解释,此二条应以何者为准?”
话落,全馆静止,那官员脸色猛地一僵,唇动数次,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沈蕙笙眉梢微微一挑,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锋芒。
“—— 阁下不能答,本官却可。”
她说着,神色云淡风轻,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案上卷册,仿佛方才那道难住满座官员的难题,于她而言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户律》言:和离,则分产;《婚律》言:妻,不得自请和离。”
“妻若被七出逐离——不属和离,故无分产;妻若欲请和离——律不受理,无从成案。”
她一字一字落下,像将旧律的矛盾亲手摆在众人眼前。
“诸君或轻此事,以为不过妇家小争,不足深究,那不妨听一桩旧案 —— 江宁卢氏和离案。”
她微微坐直身形,目光投向窗外,似穿透了案典馆的高墙与烟尘,遥遥望见那女子半生困顿、无处申诉的孤苦。
“卢氏十岁入夫家,操持家事二十载,奉亲育小,无失无过。其夫贪慕外室,欲捏造罪名,以‘七出’逐之。卢氏不愿背负污名被弃,只求和离,不过想分得些许薄产,换一条自立生路。”
“可依律——妻不得自请和离;被七出者,不属和离。”
她语声轻淡,却如寒刃破空,直直悬在馆中:“于是 ——”
“她二十年操持、二十年辛劳,换来的,不过是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她转某看向众人:“敢问诸位大人,若这卢氏是阁下的亲姐亲母,阁下是否还会在此大谈‘体制’与‘纲常’?”
馆内呼吸皆滞,那官员更是猛地色变,支吾难言。
她目光收回,声线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本官能站在此地,凭的不是陛下恩宠,是审结百起疑案、无一错漏的实绩。”
“本官出自讲律院,历经刑部公断,从底层案牍,到要案覆核,无一不涉;律条之细、案理之繁、人情之曲、旧弊之深,皆曾亲身涉过、亲手断过。”
她声音不高,却沉稳如铁,如一把横在心口的律尺,不容半分轻慢。
“试问,若要立女律——舍本官其谁?”
她再度环视众人:“诸位若有异议,便拿出律条驳我,拿出实绩压我,否则,便各司其职。”
她抬手一指殿角的旧档堆:“现在,开始分工。”
那官员面红耳赤,悻悻归位,馆内再无一人敢发一声不服。
吏员们散入各排案几,翻卷、研墨、分档,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逐渐退散,化作一种紧绷却秩序渐起的沉默。
最上首,沈蕙笙安静坐着,继续低眉翻卷。
无人知道,那卷旧案,正是简知衡先前送来的那一桩。
她指腹在卷面上微微一顿,像按住了一段尚未说出口的沉响。
她所列的第一项制度改革,就是从这一卷案中生出的:“女子若拒不愿婚约,在未成亲前得以具状自申,府司应立案查实,婚约不成,礼金须退。”
研好的浓墨晕开纸页,淡淡的松烟墨香漫过案几,缓缓充盈整座馆舍。
这是《女律》的第一笔,也是她亲手落下的,断开旧俗的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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