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筹建女律
夜雨初歇,京城从湿冷中缓缓醒转,又恢复了夏日的热意。
晓雾散尽,旭日升空,长街石板尚润,却已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水汽自青石缝隙间袅袅升起,混着市井晨炊的淡烟,在晨光里浮漾成一层薄暖。
她奉调之刻,正当辰时初,内侍以玉册包覆的御批亲自送至刑部。
纸页摊开时,御笔的锋势迎面而来,比她记忆中更显峭劲,锋芒直上,如折雪峰寒光;收笔却克制冷肃,寒芒尽敛,只留一纸清寂,静如古潭,深不可测。
沈蕙笙指尖轻触字迹,指腹微沉。
这并非她第一次见到圣上御笔,却是第一次,从这墨痕间读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愈发稳固的决断。
愈发孤绝的高度。
那是只有九重宫阙之巅,静敛万里风云的人,才能写出的笔势。
她微怔须臾,只一息之间,便收了视线,将心底微沉的异动稳稳压下,面上依旧平静如常,不露半分异样。
“女律编撰试行,设署名案典馆,隶讲律院名下。沈蕙笙摄其事,刑部、大理寺、讲律院三司会同。”
圣旨上只寥寥数语,却像把沉沉的一座时代,直接压在她的掌心里。
如此措辞——既非升迁,也非外调,而是破格,是独任,是点将,是将一件无人敢碰、无人能承的事,径直交到她手中。
他将她从刑部日常案牍中抽出来,却不改她官身;将她名义上置于讲律院,却不系其阶品;等同于为她单辟一线,绕过所有阻力,直通皇权。
以她为核心,统领三司,共参《女律》初稿之编撰。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眸底一瞬翻涌的惊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重,便会惊碎眼前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女律》二字,重逾山岳。
上关国制,下系民生,更系天下女子千万年之境遇,一动则风气俱动,一立则世风可新。
她深知,要让这两个字落在她手中,所需的绝不只是御笔一挥那么简单。
她虽未立于金殿之上,却不用亲眼所见,便能想象那一日,御前议此一事时,必是风波迭起,异议汹汹。
反对者以祖制为盾,以纲常为刃,谏疏盈庭,责难不绝,只一句 “为一女子坏旧制”,便足以掀起满朝浪涛。
那些非议、阻扰、攻讦、危言…… 桩桩件件,都将落在执笔之人头上。
可那道圣旨仍落在她手里。
这便意味着,萧子行以帝王之身,为她挡下朝堂千军万马的争声;以一己之力,将满殿风暴截于御阶之下;以九五之尊,替她负了天下的非议,只给她一条直行无碍的路。
那一刻,沈蕙笙心头那一点惊涛,渐渐化作一股沉实滚烫的热流,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不是受宠若惊的惶然,不是骤然得势的激荡,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知遇之感,沉沉落于心间。
那人身居九重,本可顺众意、守旧制,以清明无私之名垂范天下、安坐庙堂,却偏偏——
为一桩无前例之事,为一个不被世俗看好的人,不惜背负私情之讥,亲手卸下那无瑕明君的声名,一意孤行至此,担当至此。
世人皆道,陛下行事,从不破例,从无私情。
然她心知,自始至终,他已以万乘之权,为她一人,破例再三,不知凡几。
萧子行……
明明像他这样的人——
生在帝王家,自幼便被教以“天下为重”“私情为戒”,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令,都需昭示大义,承载天下。
他不该偏她。
也不能偏她。
可他偏了,而且偏得毫不避讳,毫不退让,毫不留余地。
她静立在原地良久,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该谢恩,该应旨,该立刻着手筹建女律,可在那一瞬,所有礼数与理智,竟统统被压在心底某一处深沉的震意之下。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幸运。
直至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他所负的风霜,远胜她所能看见的万一;而她肩上的,也已不止《女律》的千钧。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辜负,不能让他所撑起的天空,有半分坍塌的可能。
她缓缓抬眸,睫羽临光微颤,却已无先前的波澜,只有沉稳如山的意志。
“臣——沈蕙笙,领旨。”
-
编撰《女律》的邸报一出,京中尚且议论未平,外州的市集也已传开。
反对之声自然汹涌,街市上,赞叹者寥寥,质疑者如潮,然而——
就在这喧嚣之外,最不起眼、无人听闻的角落里,另一种声息正悄悄漾开。
在厨灶前,妇人们一边择菜,一边偷听着厅堂里男人的激辩声,或拍桌,或摇头,尽是评点朝堂、断言兴废。
她们手上不停,却不敢贸然议论,只在盖上锅盖时轻轻一顿,像把一生被迫压下的话,都悄悄压在那一声闷响里,却依旧藏不住那一丝悄然溢出的希冀——盼着自家女儿不必再走自己的磋磨路。
乡村土屋里,老妇人倚杖静坐,灶火映着她布满褶纹的侧脸。
当从学堂归来的孙儿稚声念出“女律”二字时,她本已浑浊的眼眸微微一亮,像被多年未开的窗缝透进一线光。
她不识字,不会写名,只用发黑皲裂的手缓缓抚了抚膝上的粗布围裙,那围裙上沾着多年积下的柴灰与旧油渍,是她半生劳作的印迹。
幼时父母说女子读书无用,成婚后夫家说女子本该如此,可这一刻,她却像突然被拉进了一个,她一生都被隔在门外的世界。
闺阁深处,描眉的少女敛下指尖,滑过那本卷边发黄的《女诫》,书页早被她背得烂熟。
可当外头的谈论飘进来时,她的手忽然停了停,心口那一点微弱的悸动像是被点亮——若真立了女律,或许……她也能在婚嫁之事上,拥有半句自己的话。
秦楼楚馆里,檀香正暖,帷幕半垂,楼中女子们正在弹唱卖笑,听到客人们推杯换盏,议论朝局,那句“要立女律”从嘈杂中断断续续飘进帷幕后。
有人轻笑附和:“女律?立来给谁看的?”
笑意刚起,便慢慢收住,她们互望一眼,半点言语都没有,帷幕后忽地只剩琵琶颤声。
可在那一瞬,她们无不在心中一笑:“若真有女律……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被卖到这里?”
她们不问、不说,却像是听见了一个从未有人敢替她们说出口的词——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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