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先执己命
暮色垂落,雨未歇。
昏黄的光被雨雾晕得朦胧,映着脚下湿冷的青石板,檐角雨丝如织,将刑部深院浸在一片沉冷里。
两人伞下一前一后踏过青石道,步声被雨声吞没,世界仿佛只剩伞沿内的一方微光。
陆辰川的话仍环绕在沈蕙笙耳边,分寸齐整、逻辑严密,将流言与恶意抽丝剥茧,说得干净利落。
唯独避开了她问的那一句。
也避开了他方才几乎控制不住的那一点情绪。
她轻轻垂眸,伞檐漏下的薄光落于睫尖,纤长的睫毛微颤了颤。
片刻,她像是无声叹息般,轻轻弯了弯唇:“……陆大人一向如此。”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让步般的温和,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情绪只讲一半,剩下的都用理性封口的性子。
她侧首望他,眸光澄明如洗,语气静淡,却字字戳心:“将所有情绪收尽,只以理为先,寸心不摇。”
陆辰川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拍,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她这句话正正击中,来不及遮掩。
他侧着的眉锋轻轻一动,原本沉稳如常的呼吸乱了半分,指节在身侧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将情绪放在何处。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看她。
那一瞬,他的目光不再冷,也不再锋利,而是深沉得像被雨色压住的暗流——克制、动摇、被看穿后的无处可逃。
可偏偏,他嘴上说的却是:“我没有。”
他离她本就极近,此刻呼吸更沉,混着雨气与淡墨香,轻轻拂在她额间。
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舌尖似抵着齿间,像是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都被她一句话撞得支离破碎。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线比这暮雨更沉,比雷前更闷,哑得像被揉碎了。
“只是我与你之间,有些话,你未必愿听。”
他顿了顿,头极轻地倾近半寸,气息缠在一起,目光沉得发暗,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况且,于我这样的人而言——说理要容易得多。”
话落后,他的眼神像被雨雾压低了几分,黯黯沉沉。
沈蕙笙分明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看清他下颌绷紧的弧度,看清他倾身而来、只差毫厘便要越界的冲动 —— 那是连官袍、规矩、理性都压不住的滚烫。
那一瞬,雨声层层叠落,仿佛要将眼前的陆大人,与当年藏书阁中寡言冷倔的少年、公堂上断案如剑的冷面判官,一一重叠在他的眉眼之间。
又与前世沈蕙笙记忆中——那拒她千里的决绝身影,缓缓重合。
前世,她是那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人,她曾无数次追逐在那个清冷的身影后,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响。
那时候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听话,就能在这一成不变的纲常里,讨到一份可怜的安稳。
可最终得到的,不过是那人如律条般冰冷的背影,和命运无情的嘲弄。
而此刻,鼻尖是陆辰川靠近时的热气,耳畔是他被逼入绝境后的低哑自白,这种反差,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战栗——
原来,当她不再期待谁的垂怜,不再为了谁而俯身,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理”,竟会向她倾斜。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方才故意追问,原是想撕开他的冷静,想让他承认那份藏在公务之下的在意,也有一点点,出于报复的私心。
可真当他露出这般模样,她才骤然惊觉,自己早已引火烧身。
她下意识往后微退半寸,雨伞微晃,檐角滴下的雨珠溅在腕间,冰凉一片,眼睫不受控地颤了颤。
她这才慌忙垂眸,不去看他,那半寸的退意轻得几不可见,却像锋刃一样,准确地落在陆辰川心口。
雨声如潮,他胸腔骤然一紧,肩背被寒雨浸得僵直,绷成一线不肯弯折的孤峭。
他强行平了呼吸,像是怕自己再停留一瞬,便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说完,他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下一息,他抬手轻轻推开伞缘,从她身侧掠出,决然踏入雨幕。
雨势劈头盖脸落下,他的背影在雨中被迅速模糊,只剩下那道远走的身形,孤冷、倔强、带着一丝几乎刺痛人的决绝。
仿佛命运又在某一刻重演,只是这一次——
角色互换了位置。
雨声依旧密密落下,伞檐上簌簌作响。
沈蕙笙却像没听见似的,怔怔站在原处,方才那一幕仍盘旋在脑海里。
他几乎越界的靠近,他被她逼出的那寸脆弱的滚烫,还有那转身离去时的决绝、仓皇、以及几乎要将自己抽离出的狠意。
她慢慢呼了口气,像是胸腔被什么压住,又像是一直悬着的弦突然断了半截,脚步落下时,竟轻得像踩在雾里。
雨幕将四方隔开,天地浑成一色,她只觉眼前的路越走越模糊,像隔着薄纱,像做着一场未醒的梦。
直到踏入自己的院门,她才发觉伞柄被她握得发烫,指尖却因用力过久而微微发颤。
她站在门后,怔怔垂着伞,心口那阵狠劲攥住的酸意,却一点点散开。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她对他的感情一样,层层叠叠,太深,太乱。
只是那一刻,她可以确定一件事,她的确重写了沈蕙笙的命运,的确没有再把自己,交予他人之手。
前世所有身不由己的轨迹、被辜负的过往、被命运牵引的歧路,她皆以今生步步履痕,亲手摧折、尽数斩断。
今生一步一趋,一择一决,皆由己心,皆由己定。
纵心底波澜未息,旧影与新情交织盘结,她亦早已不是那个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女子。
雨声淅沥,她缓缓收妥油纸伞,静静呼了口气——
不为情缠,不为谁驻,不为外物所役。
这一世,她先执己命,再论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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