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不是公务
雨终是下了下来。
案厅内尚余几分方才未散的肃杀,卷宗堆叠如山,在阴翳天光里投下沉郁的影。
沈蕙笙依旧低头理卷,指尖稳如磐石,仿佛周遭风波从未惊扰分毫,只是心底那一处被流言刺得微凉的角落,早已被陆辰川不动声色的护持,悄悄捂得温热。
雨丝渐密,不知不觉,天色一点点向晚,暮色混着湿雾漫进窗内,半日光阴已在雨落与笔声中悄然淌过,
她将笔放下时,忽觉一阵凉意从门口渗了进来,抬眸望去,案厅外雨幕如帘,垂落如纱,将远天近地都笼在一片灰白里。
案厅内人已尽空,喧嚣散尽,偌大一处公厅,又只剩她与他。
仿佛早已成了寻常 ——
每至日暮、公事渐了,旁人皆匆匆散去,唯有他们二人,总因案卷未竟、疑窦未明,或是那一点因未尽的梳理,不约而同留到最后。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雨落无声,时光静淌,偌大刑部案厅,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一灯、两人、满案卷宗,与一庭淅沥雨声。
沈蕙笙将手中案卷细细归拢,揉了揉酸胀的手,起身时肩背微微一僵,久坐带来的滞涩顺着脊椎漫开。
她轻缓舒展了片刻,才取过廊边自己的油纸伞,本该是离去的时候,脚步却不自觉顿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仍安坐案前,垂眸阅卷,灯影落在眉骨,静得像与这满室书卷、一庭雨雾融在了一处。
她目光轻轻一掠,便看见他身侧空空,既无伞,也无随从等候。
心底微微一紧,她终是轻启唇齿,声音低柔,混着雨丝,清浅得几乎要被风卷走:“陆大人…… 可是未带伞?”
他抬眸,目光落至她手中伞,又淡淡转回她脸上:“无妨,后院不远,雨稍小些,我再走便是。”
言下之意,淋过去便是。
他说得冷静又客观,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可沈蕙笙偏偏听懂了那份藏在淡然之下的孤意。
她的指尖在伞柄上轻轻一紧,语气平稳:“这雨一时半刻不会小。”
顿了顿,她侧首望向廊外烟雨:“你要是想在这里过夜就留下,不想……就跟我走。”
话落,四下寂然,唯有雨打阶石声声不停。
陆辰川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得这般直白、坦荡,又带着不容推拒的强硬,微怔了瞬,垂在案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灯影落在他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被惯常的冷静覆去。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言,只缓缓合上卷宗,起身时衣料轻响,清挺的身影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安分。
“…… 好。”一个字,轻得几乎融进雨里,却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她握着伞,微微侧身,让开一条去路,伞沿垂落的阴影,恰好将两人一同笼在其中。
雨幕如帘,暮色四合。
青石板路被雨润得发亮,两人并肩走在伞下,近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却又刻意留着一点分寸,谁也没有先开口。
伞不大,陆辰川微微偏身,将大半伞影都让给了她,半边宽阔的肩膀瞬间被雨水打透,深色的官服洇出一片暗痕,他却仿佛守护着某种禁区般,不肯逾越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盯着伞檐落雨处看了半晌,雨丝簌簌坠下,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水花。
许久,他才率先打破沉默,淡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与雨声缠在一处:“沈大人。”
“你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同。”
沈蕙笙一怔,还未回话,他已收回视线,继续道:“那种话,你向来一句能让人噎得说不出第二句。”
他顿了顿,语调冷了几分,淡得近乎生硬:“可你今日一句未回。”
伞下光影交错,他垂着眼,侧脸线条绷得微紧,明明是寻常问句,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是谁让你不便言?”
这句话落下,雨声仿佛都轻了些。
她回眸看他,他的眉眼半隐在伞影昏光里,看不真切,可那语气里裹着一层薄凉的滞闷 ——
分明是介意,是不安,是分明在计较,却又不肯明说的在意。
沈蕙笙一时没有应声,只垂眸望着脚下被雨打湿的青石板,指尖轻轻攥了攥伞柄,似在斟酌,又似在回避。
他问得太准,准得——像在她心口落刀。
沉默在伞下漫开,连呼吸都轻了。
他见她不答,语调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认真,一字一顿,破开这片静。
“这不是公务。”
沈蕙笙闻言抬头,猝不及防地与他深邃的目光正面相撞,她看了半刻,喉间微微发涩,竟一时移不开眼。
半晌,她才轻声反问:“陆大人在在意什么?”
陆辰川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沈蕙笙旋即垂睫,轻轻补了一句:“若不是公务,那陆大人,又是为了什么?”
话至此处,她忽然顿住,像是想收回,却已经来不及。
陆辰川一怔,望着她垂睫慌乱、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那点薄凉滞闷尽数散去,只剩下沉沉的、近乎滚烫的暗涌。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从未有过这般时刻 —— 所有沉稳与分寸,都被她两句轻问,撞得支离破碎。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许,伞影随之压得更低,将两人圈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与认真。
“我在在意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她微垂的眉眼上:“……我只是,不愿有人……那样对你说话。”
说罢,他偏开视线,不再看她,像是终于把情绪放回能够掌控的地方。
再开口时,他的声线已恢复平日那种冷静锐利:“那些人,见你才干过人、行事果决,便说你是男子夺舍了女儿身;见你得陛下信重、身居要职,便又拿你的性别做文章,污你清白,构陷你是以媚邀宠、以色事上。”
他略一顿,嗓音更低沉了几分,像是笑,却冷得刺骨。
“无非见不得女子强过男子——更见不得你,凭本事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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