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滔天大罪
溽夏暑气蒸人,塘边柳丝蔫垂,偶有风来,也带了满身湿闷。
一行白鹭从远处来,掠着碧水低飞,翅尖点破浮萍,鸣声清越,绕着藕花深处盘旋不去。
沈蕙笙查案方毕,抬头望去,便知这暑热熬不住多久,不消一个时辰,定有骤雨敲窗,洗尽燥热。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油纸伞,伞骨细直挺括,伞面凝着温润的油光,收拢时敛尽锋芒,不事张扬,撑开时却骨力沉稳,能抵风雨。
这柄伞伴她自江南赴京,舟车辗转,烟水千里,一路默然随行,替她遮过江南的烟雨,挡过京城的风雪,便如那人一般,始终静默相守,妥帖护持。
念及于此,她的唇角漫起一抹清清浅浅的笑意,轻软无声。
待那点温软漫过心头,她便收回目光,将手中伞又握紧几分,旋即提步,向刑部的方向行去。
雨势若骤,她也不惧。
凡将至者,必有其时。
天变如此,人事亦然。
持心不移,理自分明。
她分内之理已陈,分内之事已为,其后如何,只当由帝王决之;然她信他,信他必不负此理。
走入刑部案厅时,天色阴濛濛的,潮风穿堂,铅云凝在天际,只待一声雷,雨便要倾盆。
她方入内,便看见那高挑的身影立于窗前,正抬手将半扇窗掩上,动作沉静而利落。
那扇窗,正临她的案席。
陆辰川似未料到她此时入内,指尖一顿,却只是一息的停滞,待回神时,他已收了手势,转身如常,仿佛方才的动作不过顺手而为。
“外头快下雨了,雨进来沾了卷宗,不好。”他说着,没去看她。
沈蕙笙微微颔首,也未多言,只是路过他时,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多谢。”
恰在此时,陆辰川脚步微顿,垂落的目光与她的撞个正着,不过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向案头的卷宗。
“不用。”他的语气仍冷,唯有薄唇抿动间,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像风拂过湖面的微澜,刚起便在呼吸间悄然敛去。
好在她一心系在案卷上,全然未察觉他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只径直走向自己的案席,将方才查得的线索摊于案上。
她正要梳理案情,指尖刚触到卷页,案厅内便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那笑声仿佛从阴风里掠出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嘲意,却偏生传得极远,在潮润的空气里层层荡开,让原本沉郁的堂中气息更添几分浊重。
沈蕙笙下意识抬眸,却不料对上几名官员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便听一人慢悠悠开了口,语气淡得如同唠着家常,偏每一个字都淬着阴寒。
“女儿身,倒真是得天独厚。”
他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锋轻转:“堂上不必费神讲理,殿外略献微策便足矣。听闻前天夜里,陛下特地召沈大人入宫 ——”
他刻意顿了顿,语声压得极低,偏生字字清晰落进她耳中,带着几分暧昧的讥诮:“不知沈大人与陛下,深夜共处,都谈了些什么旁人不得闻的高见?”
潮风裹着湿意卷过案厅,那话里的恶意昭然若揭,周遭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在她与那说话之人两边游移。
沈蕙笙垂眸看着案上的卷宗,指尖轻轻拂过墨迹,方才那一丝怔忪早已散尽,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既未回头,也未应声,只抬手将散乱的线索纸页理齐,指尖捏起一支笔,蘸了墨,便在纸上细细标注起案情疑点,笔触稳而沉,全然将周遭的异样目光与闲言碎语抛之脑后。
仿佛方才那人,与那话,不过是檐外的一阵阴风,已被她关至窗外。
只是,在她将笔落下的那一瞬,有那么极轻极短的迟滞。
以往若有人出言诋毁,她必针锋相对,有来必有往,今日却只静静沉入卷页。
旁侧几名官员瞧得清楚,暗暗交换了个讶异的眼神,似是头一回见她这般隐忍不语,眼底既有探究,也有几分看热闹的玩味。
无人知晓,她并非哑口无言,更非怯于辩驳,而是因为那夜陛下对她所言,并非旁人可以亵渎的事物。
流言一句,将深意污作暧昧;她若回一句,便等同于把那份心意暴露在众人眼下。
她不能。
也不愿。
那是他以帝王之身、以至诚之心托付于她的话,不是她可以拿来与流言争锋的筹码。
可就在这时,一声轻不可闻的合卷声在静处响起,清泠泠的,恰好压过案厅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辰川已坐回原位,指尖还轻抵在厚卷的封皮上,眉目沉冷,目光冷冷扫过方才出言讥讽之人。
“听闻?”
陆辰川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骤雨前压下的闷雷。
他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审问:“阁下既不在宫门,也不在内廷——所谓‘听闻’,从何而来?”
那人迎上陆辰川的目光,整个人像被捏住了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陆辰川稍顿,将卷宗稳稳置回案几,骨节分明的指腹轻擦过卷沿,指尖微收,余韵里皆是冷静。
“若言属实。”他道:“乃宫禁外泄。依《刑统·卫禁令》,泄露宫禁者,徒三年;其情重者,流徙三千里之外。”
“若言不实。”他目光微沉,声线冷冽无波,续道:“便是妄造圣迹。按《刑统·职制令》,妄托圣意者,徒三年,加等至大不敬。”
“大不敬”三字一出,案厅内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方才出言挑拨的官员脸白如纸,腿肚微颤,额间冷汗沿鬓角直落。
他原不过随口嚼舌,想借几句阴损的闲话取笑沈蕙笙,怎料一句轻佻,竟被按上这等滔天大罪?
“大不敬” 可是十恶不赦之条,轻则削职流放,重则抄家论死,哪里是他能担承的?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躬身告罪,声音发颤,再不敢抬眼,周遭官员也皆心中一凛,明白了其中利害。
讲律院出身者,一言即断,一断即法,是非有度,不容逾越。
自这一刻起,刑部案厅里,再无人敢对她出言不逊,亦再无人敢借她身份大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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