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天下之主
——可为试典。
圣旨上,四字墨痕,沉凝如铁,冷定似霜,落于拂晓最寂之刻。
御案灯芯犹颤,昨夜余温未泯,新帝此笔落处,如惊雷裂暝,将混沌的未明朝局,生生劈出一道崭然罅隙。
昨日金殿之上,群臣声浪掀天,斥语如锋,欲将一女子摧折于风口浪尖;而今,只凭萧子行四字,万千纷争、百重疑诘、尽皆被一语定音,雷霆镇压。
殿风穿楹掠入,卷动案侧未干的墨韵清芬,漫过满殿凝寂。
萧子行收笔,目光沉静,晨光沿着他颞侧一路铺展,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似以金线细细镌刻而成。
内侍皆远远侍立,敛声屏息,仿佛能感受到那字字如山的沉重。
他守了陛下一夜,也亲眼看见陛下守着那封折子一整夜。
可他知道,陛下没有犹疑,那是陛下一贯的行事习惯——
凡遇重大之决,他总要给自己一夜,将所有波澜沉到最底,再以最稳的一笔落定天下。
只是当这道旨意置于御前议政时,还是引来了轩然大波,仿佛昨日方歇的风暴再度席卷而来,不过这一次,沈蕙笙并未在侧——
朝堂风雨,唯萧子行一人立于其中心。
那日的夏格外闷热,殿角的铜炉燃着微凉的沉水香,也压不住满殿的燥意,阶下臣僚的争执声,一句比一句急切,撞在金砖地上,碎成满地纷扰。
萧子行静坐其上,眸色如寒潭沉稳,深不见底,任满殿嘈声翻涌,却无波、无澜、无从撼动,自守着一方澄静。
放眼望去,殿中尽是男儿身,同样的言辞、同样的立场,同样的惧失与守旧,在炎暑的燥意里层层叠叠,如一张千年凝就的旧膜,牢牢覆在朝堂之上。
他们都以为,帝王昨日压下再议,便是心有犹疑;都以为,帝王同是男儿身,只是被一时之念所惑;更以为,只要众口同声、合力力陈,便能将帝王拉回他们的阵营。
然而他们的奏声愈急,殿中的燥热愈重,萧子行却愈发寂静。
寂静得不像是在聆听,更像是在等他们,把所有能说的、想说的、敢说与不敢说的,全都倾倒出来。
说到最后,那一声声看似为礼、为法的激愤,终于如退朝般显出底色:满殿雄辩,不过护一字——
利。
直到群臣毕毕,再无新辞,理由循环往复时,他才终于抬眸。
“诸卿之见,皆已陈毕,朕亦一一听遍。”
他的目光从冕旒垂珠之后落下,缓而不急,平平整整地覆过满殿臣工,不偏私、不凝滞,淡如远山含雾,却自有千钧重量。
待这道目光落定,殿中最后一丝细碎的衣袂摩擦声也消了,人人垂首屏息,皆知帝王接下来的话语,便是定局。
“诸卿以朕同为男儿,便必同心同调?”
殿中无人敢抬头,落针可闻的静默中,晨光愈发炙热,像无形的刃从高处斜斜压下,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意涔涔,竟凭空生出被审度般的惶然。
可萧子行声音如常,平平落下,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若因同身而同见,那这天下,是为男儿所治,还是为天下之民所治?”
“若典章所不及者,即为情理之妄,那这朝堂之上、三司之中——”
他稍作停顿,尾音穿过林立的笏板,沉入殿心深处:“便永无‘革律’之人。”
不过寥寥数语,无苛责无厉色,却让方才还振振有词、群情激昂的群臣们,个个垂首缄默,竟无一人敢挺身接话。
只是那一双双低垂的眉目之间,却齐齐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与惊愕。
君心已明,不容再辩。
也就在这一刻,他们才不得不面对一个向来被深埋的真相——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律典之变”,而是有朝一日,那些被置于身后的妻妾、女儿,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他们所说的话,不再是独一份的金科玉律,那些曾被他们轻贱的女子,也能站在同一片天地里,拥有与他们对等的声音,与他们分庭抗礼。
他们守的从不是什么祖宗成法,不过是自己手中那点凌驾于女子之上的特权,是那份 “生来便高人一等” 的虚妄体面。
羞恼与惶急在众人心底翻涌,却偏生无从发作——
因为帝王未发一语斥责,未露半分愠色,不过是在与众卿讲理,以天下之民问之,以朝堂公允论之,这般平心静气,反倒让他们心底的私念无所遁形,连辩驳都成了强词夺理。
他们指尖攥紧了笏板,脊背却微微发僵,像是终于懂了,今日这朝堂,不是输在辩词,是输在自己藏了半生的偏狭与自私。
早朝散后,萧子行归宫,宫道漫长,暑光斜照,檐影一寸寸拖在脚下,仿佛将方才殿中的喧哗都拉成了遥远的回声。
随行内侍刻意放轻了脚步,连衣袂摩擦之声也敛得极紧,生怕惊扰了这一路不同寻常的寂静。
风自宫墙之间穿行而过,带着水气,闷而不散,远处宫湖被暑气压得低沉,白鹭贴水而行,翅影掠过水面,只留下一线细碎的波纹。
行至廊下,萧子行方才停步,却并未入内,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殿宇,静静落向湖面。
近侍随行至此,见陛下一路无言,心下徘徊。
今日朝堂之上,声浪几乎掀顶,他是亲眼所见,可陛下此刻的神色,却稳得过分,不似刚压下一场争执,更像是早已预见过所有反应。
念及此处,他心中微微一沉,犹豫片刻,终究低声开口:“陛下……今日朝中议论纷然,诸卿多有不服,陛下果真不忧旁议众声?”
萧子行未即刻作答,只凝望着湖面良久,久到湖面微澜散尽,碧水重归澄静无波。
“人言喧哗,不过一时。”
他忽而开口,语调轻缓,却字字凝定:“她所行之路,于我眼中,从无错处。”
近侍闻言呼吸一滞,旋即恍然 —— 陛下口中之人,是沈大人。
“旁人纵言其妄,孤亦只道一句——”萧子行语声渐沉,缓缓道:“我信她。”
他终于收回目光,眸色深静如夜:“她有开天辟地的勇气,孤若不能为她撑起这片天——”
话音轻落,却千钧在身:“便不配为这天下之主。”
(https://www.shubada.com/116563/1111115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