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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千夫所指


群臣声浪如潮,一句高过一句,一层叠过一层,似要化作滔天浪涛,将沈蕙笙淹没其中。

她垂眸望着金砖地面上映出的窗影,心头无半分怨怼,只浮起那些求告无门的女子泪眼,一一浮上心尖。

这人间的血泪,远比满殿叱责,要来得更沉更痛。

就在声浪即将拍碎金殿时——萧子行抬手了。

只是一抬,极轻、极稳,像掠过清晨薄雾的一道风。

可下一瞬,整座金殿像被无形之力按住,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余怒停在半空,尚未来得及吐出的斥责被硬生生掐断,百官呼吸间都仿佛被那抬手一并收住。

龙椅高踞,冕旒垂珠轻颤,点点碎光垂落,沉在萧子行长睫之下,幽邃难测。

他未置一词,无怒无愠,甚至连眉目都未曾起伏,可那一抬手的威势,却让所有人瞬间意识到——

帝王,要开口了。

萧子行的声音从冕旒其后落下,冷沉如霜锋:“沈卿——诸卿对你所奏,多有不解。”

他语调未升未落,却比喝止千军更具威势:“你,一一回之。”

沈蕙笙闻声抬眼,无惧、无慌,眉锋微敛,目光沉若清灯,像是她自踏入金殿那刻起,便一直在等待萧子行这一声。

她上前半步,拱手应声:“臣——遵旨。”

她并未去看殿中之人,只是挺直身姿静立,缓缓言道:“诸公之疑,臣记在心,但臣今日所陈,不为女子,不为情,不为私。”

“——臣所求者,是让律典能照见‘被忽略的人’。”

“其一、臣并未以性别定法。臣言之‘女子’,是案卷所呈之‘事实’,若案件主体恒为女子,而受害恒无处申,则律之缺,在于未能平视事实。”

“其二、臣从未言改正律。臣所言者,不过补其漏、正其失,使典章有可适之处,若一本律不能护一类民,则该改者非民,乃律。”

“其三、宗族若能护其命,则世间无此诸案,现实既已证其不能,则再以‘家法’托之,不过推责于无力者。”

“其四、臣所呈诸案,皆经县衙、刑部、讲律院三署存卷,是律中之事,不是私情之辞,若以真实存案谓之‘情’,则天下何案不成私情?”

言至此处,她略顿,语调沉稳而锋利:“臣未创法,臣所求者,是补法。旧典未备之处,当由朝廷共议而立新篇。若一朝惧补其漏,只守其故——则律典,与木石何异?”

话音刚落,她终于抬眸,轻扫满殿一眼:“诸公皆以国与律为怀,臣深以为服。但臣斗胆问一句——”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刃:“若卷中诸案,其主皆为男子——诸公是否仍会言‘家法可依’?”

殿内的金砖仿佛在沈蕙笙这一句落下后,被敲得生生震了一下。

男子——若换作男子?

一瞬死静。

群臣面上怒意未散,嗓音却像被什么重物压住,所有反驳都卡在喉间。

他们当然知道——

卷中的那些“女子之命”,若换作男子,礼部所谓“家法可托”、刑部所谓“无须立例”、中官所谓“此乃私情”……统统站不住脚。

正因如此,他们才不能让这一问站住。

礼部中官最先回神,额角青筋一跳,怒声几乎破音:“沈大人——此言是要挑动天下纲常?!男女有别,自古有礼,岂容如此混陈!”

他说得太急,像是被戳中了最深处的痛。

殿侧又有几人欲上前驳斥,衣袖甫动,无数锋利的目光立刻转向殿心——矛头齐指沈蕙笙,杀意几乎要从礼法背后长出来。

沈蕙笙冷眼望着殿中群情汹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笑意轻浅得近乎无痕。

于这四面皆敌、千夫所指的关头,她心内无惊无怒,反倒觉得眼前这一切——无一不可笑。

她想到现代时常见的景象——

女子替弱者开口,便会被扣上“挑起对立”的帽子;指出制度问题,就是“阴阳怪气”;揭开一寸不公,便被指“上纲上线”。

古时斥之为“男女有别”,现代则换成“男女对立”。

看似两种指控,其实不过一个目的——遮住问题,让发声的人先被定罪。

其实千百年来,人们最害怕的,从不是“男女”本身,而是有人敢把问题说出来。

只要牵涉到既得利益,无论男女,发声都将永远先被审判。

而此刻殿中的喧嚣与斥责,不过是这恐惧的又一层回声而已。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轻得像一缕风,却锋利得能割开金殿的沉默。

她刚要出言回应,唇齿已启,那些要剖开满朝当权者虚饰的真相,已然抵在舌尖——

只需再开口,她便能将这些人最不敢直面的事实,摊晒在这金殿之上、天光之下。

她从不惧对峙,她真正害怕的,是——没有开口的机会。

既然站在这里,她便要替天下之人辩个是非、争个高低。

可话音未及出口,龙椅之上,骤然落下一道沉冷定音,不带半分波澜,却压得整座大殿瞬间噤声。

“今日议至此处。”

群臣还未来得及回神,萧子行已然起身。

冕旒垂珠轻晃,他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却稳得无人敢违。

“——退朝。”

二字落地,殿内一切声响动静瞬时敛尽,如被一道无形铁锁骤然封死,四下寂然,再无一人敢发一言、驳一字。

沈蕙笙微微皱眉,像是没料到萧子行会这一刻,伸手将她拦住。

明明锋芒正盛,她的话已抵住百官的命门,只差最后一句,便可让今日所有反驳尽数溃败。

可偏偏,就在那一句将出未出的瞬间,刀锋被迫收回。

她胸口蓦地一闷,万般言语终是咽回心底,终究还是随着百官依次退散,衣袂摩挲声杂乱一片,在金殿四壁回荡,杂乱、仓皇,却无人敢多看她一眼。

她独自立在流散的人潮里,孤独、清醒,像一把被骤然按入鞘中的剑。

而这世上,能让她暂收锋芒的人,只有萧子行。

她不必明白他的意,也无需回望——

她只需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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