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默契君臣
薄雾被夏日初升的天光揉碎,金殿的菱花窗蒙着一层淡淡的金,晕出一室鎏金轻影。
那道赭黄龙袍从沈蕙笙身边掠过时,带起一阵清冽的晨风,冕旒垂珠轻晃,坠下的碎影落在金砖地上。
他既无片刻停驻,亦无半分垂眸,连龙靴踏地的节奏,都规整如仪,未曾乱过半分。
沈蕙笙垂首伏地,只觉得手中奏匣沉甸甸的。
昨夜养心殿外的松柏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必须在万目之下,演好这出最生疏、也最默契的君臣戏。
“众卿平身。”
圣音一落,殿内万籁俱息。
她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旋即随百官躬身,朗声齐呼谢恩,将刹那心绪,都埋入这满殿庄穆之中。
抬眸之际,眼前龙椅之上,那人已是九重之尊,冕旒垂珠在他眉眼前落下层层阴影,将情绪遮得干干净净,只余帝王惯有的清冷与无波。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落向她,就像昨夜所有微不可察的温度,都在这金殿的晨光里被抽离、被冻结、被收得一干二净。
她的指尖轻收,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扣住怀中的奏匣。
她无暇再想其他,今日这折一出,朝堂必将再度沸腾;而他,是君,是法,是天下,唯独不能是昨夜那个人。
所以,她要靠自己的理,自己的心,撑过这一朝。
朝堂之上,贺乐章、刑部、礼部诸官皆身形紧绷,他们虽未曾见过折上的文字,却仿佛都已意识到:只要沈蕙笙上朝,便是变革之始。
而变革,也就意味着——必有旧利益受损。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线,从殿角暗处一点点缝向沈蕙笙所在的位置,带着隐秘的防备、警惕,和试探。
沈蕙笙垂眸立定,神色不动,像是没有察觉到这座金殿正因她的站立而悄然失衡。
与此同时,萧子行一如往常般听奏。
有人上陈边防事,他静听;有人述户部收支,他亦静听;偶有细节,他略抬指,示意记下。
然而越是这般沉静无波,越是让人心里发紧,所有人都在等待,等今日真正的主角开口。
终于,四下无声,朝班肃立,萧子行指尖轻抵云纹扶手,目光淡淡扫过阶下文武,神色不动,却分明是早已心知肚明。
待所有人心神都被攫住,他才启唇:“今日——尚有未陈之折否?”
沈蕙笙抬头,眸色如落在素灯下的那一笔墨——冷,稳,却压不住锋。
她从文官列末迈步而出,步伐极轻,却稳得像踏在心底某条早已决定好的线上。
“臣,沈蕙笙——”
她在殿心立定,抬眼望向高座上的帝王,冕旒垂珠遮住了萧子行的神色,却遮不住他目光落下的那一瞬凝定。
“有折启奏。”
她拂袖下拜,礼数分毫不失,却在伏身的一线之间,将锋意藏在骨中。
既是臣,又不失其棱。
萧子行眸色一敛,无多余动作,无多余神情,只珠旒微晃,一声冷定之语,直穿殿内寂静:“讲。”
她拱手起身,抬手呈折:“臣所呈之折题为《论律典缺失,不护女子生死之忧》。”
她言词不急不缓,并未直陈“立新之律”,却以“旧例失衡、典章未备”为引,呈出近三年女子相关讼案数十起:或因拒婚被罪,或因被辱反遭归咎,或因失节自尽,竟令其家蒙羞。
每一案都如刀锋掠过陈规旧例的缝隙,将那些被忽略、被压下的“性别命运”一寸寸揭开。
话音沉沉落地,殿内依旧鸦雀无声,可却有一道极轻、极细的暗流,自文武百官的衣缝间无声荡开,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从朝堂根基处渗出的冷意,将满殿气息压得沉了又沉。
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立刻站出来削她的锋,因为她所指的,不是小错,不是小弊。
而是——律典缺失。
这四字一出,便不再是驳一卷折、斥一条议,而是动了律统之根、礼制之本,更是在万众之下,将历朝历代当权者这些年未及之疏、亦或刻意回避之失,毫无遮掩地揭了出来。
沈蕙笙却恍若未觉,唯有一瞬,余光极轻地扫过高座之上那道赭黄身影,随即便敛回目光。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旧例失衡,则民受害;典章多阙,则命无护;尤以女子为甚:拒婚无门,受辱无声,失节无辩,其命似存,然从无可托之处。”
她说得不急不缓,声线平静,却像一柄细刃,将沉疴悄然剖开。
“女子之命,是未名之命,亦是未明之命;若律不能护此命,则律失其名,朝失其明——如此未明,又当以谁为民?”
“沈蕙笙——大胆!”
殿侧贺乐章猛然炸出一声暴喝,声音硬得像生生劈在金砖上,几乎同时,几位重臣衣袖一甩,怒声贯满殿梁。
“放肆!沈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律典缺失’为名,妄议朝纲?!这是要质疑历朝制度、挑动礼法根基吗!”
“以性别定法?岂非混淆纲纪!”
“沈大人之言,恐有割裂正律、扰乱常制之虞!”
“女子婚嫁有礼可循,有宗族可依,其命自属家法所护,何来‘命无所托’之说?以偏概全,是要颠覆宗法吗!”
“沈氏所议,乃因情设律!若因一二案件便动摇律统,将来成例何立?百家何循?”
礼部中官更是上前一步,袖摆如刀锋掠空,声音尖锐:“朝律以天下为先,不以私情为转移,沈大人此折,恐破大体!”
紧接着,刑部尚书冯策沉声接入:“立律者,需审慎而后行,沈大人今日所提,于律中无前例,于典中无成文,此乃创法之举——创法僭越,断不敢轻允!”
“正是!”
“若人人可因己意而创法,朝堂岂不大乱?!”
那一瞬,所有暗潮尽数掀翻,金殿气压陡落,如风暴沿着百官衣袂席卷而过。
而殿心最中央,沈蕙笙却静静立着,她纹丝不动,宛若一盏被夜风狂吹却依然稳稳亮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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