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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你自芬芳


马车驶入小巷时,已是深夜之后。

整座京城像被墨色轻覆,天边一弯残月漏下几缕清辉,斜斜洒在斑驳旧瓦上,染出一片凉寂的白。

风有些凉,裹着巷旁荷塘的荷香,从狭长的巷口钻进来,让马车的帘子轻轻掀了一下,漏见巷边人家窗下悬着的灯笼,晕着浅浅的暖,在夜色里静静浮着。

沈蕙笙下车时,脚尖踏在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四周静得过分,连犬吠、虫声都已沉睡,只余她一人的脚步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沈大人,早些歇息。”

她垂眸谢过车夫时,余光瞥见身侧内侍的目光,那眼里竟闪过一丝怅然,风一掠即散——

像是替某个仍留在深宫的人,悄悄落下一瞬无声的叹息。

沈蕙笙心湖轻轻荡了一下,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心却偏偏像是被夜风轻轻牵了一下。

巷子尽头的小门静静立着,她轻吸一口浸着凉意的夜风,抬手推开院门。

门轴老旧,绞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久寂的夜色里格外清冽,像把她从殿前月色里骤然拉回了尘世。

院内极暗,草木都睡了,只剩风掠过瓦脊,把未落尽的夏意吹散成细细的凉。

她推开屋门,黑暗迎面涌来。

屋内没有蜡烛,没有灯火,连桌上的笔架都被夜色吞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

唯有那盏她惯常用的白瓷素灯静静立在桌前,灯盏温润素净,照着屋内的冷静与清寂。

她指尖微动,火折轻响,屋内沉沉的黑,被一点微弱的光慢慢推开。

火折被轻置在案几一角,余温尚在,她在案前椅上静静坐下,素灯的光不烈,却稳稳亮着,将她的身影凝在案前。

方才在他面前的清明自持,此刻才化作了一腔后知后觉的惊意,攥得她呼吸微滞。

她怔怔望着案上摇漾的灯影,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竟真的转了身,拒了九五之尊的意。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般景象。

前世的她孑然一身,从无旁人入心,耳边催婚的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却从不愿为世俗将就。

她原以为女子若想要自由,便只能孤身向前,可没曾想,她只需坚定做她自己,竟能让帝王垂眸、让旁人善待、让命运为她让出一条光亮的路。

灯火映着她的侧影,显得愈发清晰。

原来女子最好的归宿,从不是依附旁人,而是活成独立的自己。

你自芬芳,清风自来——

这份源于本心的价值,本就该被这世间,郑重而温柔地对待。

今夜,她拒了帝王的光。

可她仍能点亮——属于自己的这一盏。

想到这里,沈蕙笙重新取过手旁的折奏,指尖掠过纸页那冰凉的边角,心绪也随之一寸寸沉静下来。

案件的脉络、那些女子被迫沉默的命运、一条条旧律的缺口,却都在灯下重新浮出水面。

方才心间的悸动,不过是一瞬;可这世间需要她的事,却绝不是一瞬。

她的背脊慢慢挺直——

这一笔若落下,将不是为一宗案,而是一份态度、一条方向。

它将使沉在暗处的千万女子,在法度之中第一次拥有可以被倾听、被公平对待的位置。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握住笔杆的指腹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案几上的素灯静静燃着,像是在无声地陪她,将这一夜撑到底。

她一页一页写下去。

律例的引用、案例的对比、漏洞的指向、制度的倡议……每一笔都稳如裁纸的刀,既冷静,又锋利。

有时她会停下片刻,揉揉因久持笔而微酸的指节;但指尖一离开纸面,那些女孩的名字、哭声、沉默、死局,便又一一浮上来,逼着她继续写下去。

当东方终于升起一点极浅、极薄的鱼肚白时,沈蕙笙才在最后一行落下自己的名字——

用的,是萧子行赠她的那方私印。

她放下印的那瞬间,肩背轻轻一颤,像松开了一整夜的力。

窗外的天已亮,素灯也燃到了最后一截,光焰跳了一下,几乎要灭,却倔强地又亮了片刻。

沈蕙笙借着那点最后的光垂眼看着那印,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算不算……也是一种陪伴?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轻轻掠过,她便抬手,将素灯的灯罩轻轻覆灭,光焰在指尖下颤了一下,终于熄了。

一夜未眠的疲意在此刻顺着脊背缓缓铺开,但她的眼神却比昨夜更清亮,如在漫长黑潮中被重新定了一次心。

她起身,整了整案上摊开的卷册,将写满批注的折页一页页叠好,与那方私印一同装入奏匣。

她抚了抚袖角,收束了散乱的发丝,换上朝服外袍。

外头已隐隐传来清晨的钟声,沉稳、低缓,敲散夜色,也敲醒京城。

沈蕙笙扣紧衣襟,指尖微顿,昨夜殿前月色下的那道身影忽然浮上心头。

但这一次,她想起的不是他的目光、不是那方印,也不是那句“那便不改”。

她想起的,是自己亲口启奏的那一句——

“臣,请入朝陈折。”

她记得萧子行静立良久,才抬眼看向她,神色沉静如水,再不起丝毫波澜,仿佛已听尽她未言的全部理由。

最后,他道的只是两个字:“准奏。”

轻得几乎要落在风里,却稳得像替她把明日的朝路,亲手推开。

而她亦清楚,从这二字落定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只剩君臣本位。

心间那一瞬微涩随即被按下,她提起奏匣,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出院门。

天色已亮,街道上还无人行,薄雾漫起时,她踏入其间,衣袂被清晨的风轻轻拂动,像将昨夜所有心绪都吹散在了黎明里。

宫门开启。

红漆金钉在晨光中显出肃穆的冷光,守卫持戈而立,雾气从门扉间溢出,像一条通往朝堂的静道。

沈蕙笙径直迈步而入,登上那座金殿,立在文官列末,手中奏匣沉稳无声。

恰在此时——

内侍清声高唱:“陛下驾到——”

整座金殿如被一阵无形之力按伏,百官衣袍齐落,伏地如潮,肃意逼人。

她垂眸时,龙纹衣摆已掠入视线——明明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已然隔着一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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