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未明女律官 > 第二百章:万家灯火

第二百章:万家灯火


几乎无人知道,萧子行幼时,最爱过的,是中秋节。

不是因为阖家团圆,只是因为那一日,整座京城必会点满彩灯,自皇城迤逦至城外,一盏盏亮起,光色澄明,宛如天星落地。

孩提时的他,最喜欢站在东廊的雕栏下,看灯市在皇城外一点点亮起。

宫墙太高,他看不见灯市的喧嚣,只能看见光——

那些光跳动着、蔓延着,穿过宫门的缝隙,把整个夜都点得像活了过来。

那是他寡淡的宫中童年里,极少见的热闹。

那一年中秋,他不过六岁,被允去太后的乾宁宫听宴。

一路走过朱墙金瓦,殿内殿外灯火万盏齐明,他第一次离那些光这么近。

少年在灯海中怔怔仰望,只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点亮——

原来光亮,可以这样温暖。

他心中悄悄生出一个极小、极小的愿望:“我也想点一盏灯。”

不是金银珍玩,也不是权柄实权,不过是一盏宫女太监都能点起的宫灯。

殿中笙歌渐歇,中秋家宴终于在一片温和的笑语中落了尾声,群臣按品序告退,宫人依次撤下果盘酒器。

萧子行静静坐着,直到太后抬手道:“散了吧。”

随着这一声,殿门被缓缓推开,夜风裹着灯影斜斜洒入,整座乾宁宫的灯火在风中轻晃。

少年作为嫡长子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众皇子宗亲,本该循着礼法步出殿外,可脚步在殿阶前却微微顿住。

灯火连成海,他被那海光映得眼眸亮亮的,心底那个极小的愿望在这一刻涨得满满当当。

他胸口那点小小的愿望,也在这一刻越跳越响:若能亲手点亮一盏……哪怕只是一盏,他也满足了。

他犹豫了好久,终究还是攥紧了衣角,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走向正由宫人搀扶离席的太后。

“皇祖母——”

太后脚步倏然停住,回身时眉目依旧庄肃,鬓边灯焰轻颤,跃动的光色落于她周身,在凛然威仪里添了几分冷冽的亮。

萧子行小步向前,仰头望着她。

“皇祖母,我能……亲自点一盏宫灯吗?”

他以为太后会笑着允他——毕竟,连最普通的孩子,在这样的夜里,都能亲手点亮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可太后只是静静看着他。

灯海在她身后铺成天河,映得她的脸光影深沉。

沉默太久,他才小小地、几乎听不见地补了一句:“就一盏。”

那声音轻得像从胸口漏出的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希冀,又带着孩子特有的、怕被拒绝的慎重。

一盏而已。

他要的,不过是——和所有孩子一样,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光。

可当他伸手去碰那盏离他最近的灯时,太后的声音淡淡落下:“不可。”

太后的声音落下时轻得不能更轻,却像握住了他伸出的那只手,将它按回夜色里。

她垂眼望着他,语气仍是那般从容而稳妥:“子行,你记着——你不是旁人家的孩子,你是未来的储君,你要做的,是为天下掌灯。”

“可是——”

少年话音未落,太后已抬手,像是要抚平他的情绪,却在半空停住,只化作一声更沉稳的叹息。

“子行,没有‘可是’。”

她的声音不重,却稳得像千钧落地,“你是皇家的嫡长子,是注定要接过天下的人。”

殿外的灯火映亮了她鬓边的银光,却怎么也映不进她的眼底。

“你必须学会——不喜、不盼、不求。”

太后的语气温和,却无半分可商量的余地:“人一旦有所求,便会被牵制,一国之君,不能被牵制。”

灯焰在殿中跳动,冷光落在她的眉间,仿佛将所有柔和都割碎。

“子行,你不能像你父皇那样。”

太后的眼神冷得像宫墙冬雪:“他太多情,也太心软,一个君王若心有所系,便有所失。”

她垂眸,指尖落在他鬓边,轻轻抚了抚,动作像慈爱,却更像一种无声的钳制。

“一个将承万民命的人,不许被一盏灯牵动,更不许被心意牵动。”

太后的声音极轻,却足以刻进萧子行骨血:“所以,你的‘可是’,只能在——”

她顿了顿,仿佛为他未来的命运落下判语。

“天下既定之后,再说。”太后的话落下,殿中所有灯焰仿佛都随之一颤。

少年原本微微扬起的手指顿在半空,他怔怔望着太后,像是没能第一时间听懂。

“……天下既定之后,再说。”

这句话太大,大得不像是给六岁孩子的回答。

可太后已经移开了视线,重新迈步向殿门外走去,仿佛刚才的小请求从未存在过。

身旁宫人余光瞥着少年僵在原地的模样,眼底掠过几缕难掩的恻然,却不敢多作停留,只连忙提灯快步跟上太后,灯影被夜风一卷,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冷痕。

萧子行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垂下,宫灯就在他面前,亮着、暖着、跳着。

他只要伸手,便能点亮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光  ——

与所有孩子一样的光。

不贵,不重,不需要权柄,也不需要天下。

可他不能。

那是他第一次被拒绝,也是他第一次懂得——

原来有些渴望,只因“是他想要的”,便不能被允许。

风自殿外吹来,把灯焰轻轻吹弯了一个弧,少年睫羽抖了抖,却只是默默地收回手,将那点光从自己的命里抹去。

从那一夜起,他悄悄记住了一条规矩:不问,不求,不开口。

因为——

只要不开口,就不会再被拒绝。

只要不伸手,心就不会悬着,也不会受伤。

于是后来很长一段岁月里,他把所有愿望都藏在心底最深处,只做该做的事,只走被安排的路,把光亮让给所有人——

唯独不给自己留一盏。

乃至今时今日,他已端坐九重之巅,家国安宁,山河稳固,纵使无他,天下亦会依着他亲手铺就的轨道自行运转。

可当他看见万家灯火在自己脚下铺开,像当年他仰望过的那片天灯,他却再也不会伸手去点亮哪怕一盏。

因为他知道,那光从来不是为他准备的。


  (https://www.shubada.com/116563/1111115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