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夏盛月冷
那一夜,风自宫墙高处掠过,卷起灯影微晃,谁也不知道养心殿外站着的那两人,说了什么,沉默了多久。
只记得夏盛月冷,清光铺地,静静裹着那方天地里,欲言又止的万般心绪。
远处内侍遥遥望见,两道身影一立如山,一立如竹,山影沉凝,竹影清疏。
不过三步之遥,月下咫尺,却藏了江山重意,也藏了那不敢言、不敢破的儿女情长。
无人知——
他们本可以拥抱,可以像这世间任何一对男女那样,在权力的巅峰安享平凡的恩爱温软;可他们偏偏择了月色下并肩,各守其心。
他守着他的万里山河,她守着她的朗朗法度。
那一点私情,便在这一刻,被两人一同按进了更宏大的天地秩序里。
更鲜有人知 ——
这世间有一种情,不入红帷,不落尘埃。
而是我甘愿允你,永远做那最完整、不被我囿束的你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清瘦的竹影终是动了。
沈蕙笙微微躬身,敛衽行礼,动作恭谨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极好,一如往日在朝堂之上的君与臣。
内侍垂眸屏息,不敢再多看,却也能感觉到,那道如山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未动。
风渐渐烈了些,卷起陛下衣摆的龙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便孤身立在那里,面对宫灯,背对着沈大人离去的方向,身姿依旧挺拔如孤岳,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寂然。
这一刻,内侍竟生出一点不合规矩的心疼。
平日里,所有人都跪在陛下面前,所有人都怕他、仰望他、避让他;可当夜深人静时,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孤灯前,或独立殿宇之外,望着那万里江山的轮廓。
以往三殿下尚在时,这宫中多少还能存着几分烟火气;方才沈大人在侧时,那方天地里亦仿佛还有一丝人间温意。
可如今人去影空,只剩他一人,与满地月色相拥、与满城寂寥相伴。
那不是寻常人的孤独,那是肩上压着天下的人的孤独。
他眼中看见的是山河社稷的沉浮,而非凡尘悲欢;他眉间落着的是万民的安危,而非个人的喜怒。
内侍跟随陛下多年,越是侍奉在侧,越能察觉那份深藏的沉静,并非外人所说的冷情。
那是背负太重之后的必然,是高处无人可言、无人能懂的孤寂。
他看着那道被月色拉得很长的身影,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意:
——原来权力愈高,反是离世间愈远。
——原来越是众人仰望,便越没有人敢真正走近。
——原来陛下能护住所有人的代价,是他必须永远独立那至高无上的寒处。
内侍终是没忍住走近,垂眼轻声道:“陛下……夜深露重,宜回殿歇息。”
话出口的瞬间,他忽觉喉间一涩。
每每这时候,他都多希望,在这样清冷的夜里,陛下身侧能有一人同行,替他挡一分风露、解一分孤寂。
可他也知道,陛下多半只会轻应一声,并不会真的听他的劝。
然而今日不同,他刚要垂首退下,便看见陛下真的转了身,衣袍在月光下轻轻一动。
“回殿吧。”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倦意。
像是知道,再站下去——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内侍心头微震,忙垂首躬身,不敢抬眼去看陛下的神色,只低低应了声 “是”,轻步退至身侧引路。
宫灯的光晕在前方摇摇晃晃,将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拓在青砖上,陛下的身影依旧挺拔,只是步履间少了往日的沉凝,添了几分难掩的轻缓,衣袍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声,与宫灯的轻响缠在一起,在空寂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内侍刻意放慢了脚步,与陛下隔着半步的距离,余光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像是握着什么,指节微蜷,却又未曾攥紧。
一路无言,唯有月色静静铺着前路,将那点未尽的寂寥,揉进了深宫的夜色里。
行至寝宫外,内侍上前掀了厚重的锦帘,暖黄的烛火立刻漫了出来,映亮了陛下眉眼间的倦色。
陛下抬步跨进殿内,身影刚落,便立在烛火旁静了片刻,似是在适应殿内的暖光,又似是还凝着殿外的月色。
内侍轻手轻脚地奉上热茶,见他接过茶盏,指尖覆在温热的杯壁上,却只是静静握着,未曾饮上一口。
“都退下吧。” 陛下的声音依旧很轻,散在烛火的暖光里,带着一丝落定的沉寂。
内侍躬身应诺,与殿内其余宫人一同轻步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将那点烛火与一身倦意,都关在了殿中。
廊下的宫灯依旧亮着,夜风卷过,灯影微晃,内侍立在阶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夜的风露与孤寂,终究还是要陛下自己挨过。
偌大的寝宫内,烛火明灭,映得四下愈发空旷。
萧子行伸手,将掌心那方早已被握得温润的印摊开,三个字沉在朦胧的光晕里。
沈蕙笙。
他静静看着,目光落得极轻,却沉得像能压碎夜色。
若她肯,只要一句应允,他便能为她改印、改名、改份,使她从此不必仰望,也能与他并肩而立。
——但她拒了。
她用她的理、她的孤勇、她坚持的那条路,以最温和,却最坚定的方式,拒了他。
萧子行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三个字,唇角微微动了动,却终究只勾起了一丝淡得几不可见的弧度。
原来他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原来他所能给的,不全是她所愿要的。
殿内的烛火在风口轻轻跳动,落在他衣袍上,像给这份沉默添了几笔更深的寂色。
他抬眸睁眼,指尖微抬,才觉掌心隐隐发酸 ——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罕有察觉的无力,从心底最深处,一寸寸漫溢开来。
他轻轻一叹,语气淡得像被夜色吞没:“……不改,亦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他此生第二次被拒,却是头一回,心口真真切切地,漫开一阵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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