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逾矩的恩
月色如练,铺在两人脚下,将那道本该分明的界线,悄然化得模糊了些。
沈蕙笙仍怔怔立着,那句尚未落地的问意伴着凉月,缓缓沉在心尖,泛起一圈微凉的涟漪。
短短一息,无风、无人语。
萧子行未说改为何印,亦未说为何改印,可她偏懂了这轻描淡写背后的未竟之意,懂这寥寥数语间,藏着的何止千言万语。
就在这一瞬——
她的心海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无数细碎的念头像星子般在脑海里亮起又熄灭。
她想起雨中,他破例遣人迎她入殿避雨,那是从未赐予旁人的偏容;想起雪夜,他孤身而行,将那方私印送至她手边的温度;又想起此时此刻,他在深夜召她独至养心殿外,与她并肩立在这清冷的月光里。
他素来寡言,行事皆有章法,却唯独对她,破了一次又一次的例。
雨中的偏容,雪夜的亲送,月下的相立——
件件拆开看皆可视作君恩;可连缀起来,却像是……
她心口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在胸腔深处倏然破土。
——凤印。
那两个字在心底炸开时,她竟听不见声息了。
那是天下女子梦不可及的印;也是世间唯有帝王,能为她改的印。
一瞬间,她的呼吸与心跳仿佛都停住,视线微微晃起,连身侧的他都像隔着雾似的模糊了。
若不是夜太凉,夏太盛,她几乎要怀疑方才那两字,是自己心中妄念衍出的虚声。
唯有指尖轻轻收拢,像攥住最后的清醒。
她的目光落在那朱红印痕上,“沈蕙笙” 三个字静静凝于纸页,朱色经月光漫染,竟似比方才又深了一度,艳得沉敛,烫得晃眼。
那是他给她的私印,亦是他递来的权。
原来她以为那是帝王的信重,是独予的托付,是让她能挣脱世俗,以女子之身执案断事,替无数被轻贱的女子争一份“可言、可讲、可断”的位置。
而今再看,这方印里竟藏着……逾矩的恩,无声的护。
他不言,她便不知;可一旦察觉,心口竟像被轻轻抵住,酸意、暖意齐齐涌上。
原来他一直懂她的心意——
知她欲为天下女子争一线言路,知她以孤身对世俗,不愿屈、不愿折。
所以他便以权为托,以恩为护,让她的执念,有了最坚实的依靠,让她的风骨,有了最安稳的归处。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踽踽孤行,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孤行。
他始终在旁,以他独有的方式,为她遮风挡雨,让她不必孤身一人与世俗顽抗。
这方朱印,便是他无声的承诺,许她前路有光,身后有靠,岁岁年年,余生皆安。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以他的方式,许她一个女子所能拥有的,最盛大的荣光。
这份迟来的明悟在心底悄然展开,撞得她心口发闷,她僵立在月色之中,面上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迟迟无法将这一切化作任何外在的回应。
萧子行并不急着催她,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等着,一如往常。
寂静的月光沿着他的侧颜缓缓覆下,将那份生来的贵气与孤高,都化成沉静的柔光,静静笼在他周身。
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他突然显得,没有那么远了。
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到他,可以拂去他眉尖那点藏得极深的倦,触到他掌心因常年执笔而磨出的薄茧,甚至可以接住他从未对人展露的、那点藏在权柄与山河背后的柔软。
这份念头像一缕轻烟,猝然漫上心尖,惊得她指尖微蜷,终是猛地回过神来。
宫墙万仞,礼制森严,她与他之间,本是云泥之别。
哪有什么伸手可及,不过是月色太柔,温软了眼底的距离,也乱了她素来守得严整的心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瞬的失神悄然压回胸腔深处。
她该想到的——改印,从来不只是改一方私印。
改印之后,她是沈大人,还是沈皇后?是他的臣,还是他的妻?亦或者,是他在这万里江山里,想要留住的那个“理”?
那一方印,那意味着名分,意味着他愿意让她,走到与他并肩的那一步,可也意味着天下再不会只以“律官”称她。
她若应下了——
她便不再是为理署断的讲官,而是——被天下冠以另一种名义的存在。
她的言、她的断、她所做的一切,自此都将被另一层身份遮上一层影。
不是那个在讲席上以理据击破偏见的沈蕙笙,不是那个愿为天下女子争一线言路的沈大人,而是帝王身侧的女人。
她气息骤然凝住,那些因“名分”而起的喧哗念头,在胸腔里翻涌一圈,却忽然沉了下去,只余一线细得近乎不存在的悲意。
若她收下那印,她便再不是她了。
她垂下眼,睫羽掩住眼底那一瞬的动荡。
半晌,她抬眸望他,语气凝着几分入骨的执拗,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陛下,若此印改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将胸中千回百转的念头压成一句话,声线恳切,却字字决绝,仿佛连夜风都不忍碰触。
“臣……便再无法公正地为天下发声了。”
那声音极轻,似被夜风一卷,便要散在月色里。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凝眸与她相视,墨眸里翻涌着情绪,转瞬便长睫轻垂,敛去眼底波澜,周遭只剩夜风,他便这般静立沉默,许久。
她垂首静立,掌心竟微微泛了热,他的沉默,让心湖那些未平的思绪,又轻晃了几圈,却终究被她按捺在胸腔深处,半点不露。
她已经做了选择。
此刻的她,只能静静立着——
等帝王的裁断,也等萧子行的答案。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松影横斜,宫灯微晃,夜色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的细微起伏。
直到一阵风从殿角掠过,拂动了他衣袍的一角,萧子行才终于开口。
他极轻地颔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那便不改。”
话语落下得太轻,轻到像是刻意将什么深意压在字缝之间,不让它泄出来半分。
说完,他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宫阙与深夜,那里灯火万盏,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月色铺在他肩上,那一瞬,沈蕙笙看见他的背影,凝得像孤峙月下的峻岭,沉得化不开。
(https://www.shubada.com/116563/1111116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