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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此印可改


夜沉得很彻底,天幕像被墨水浸透,只在最远处残留一线微光。

养心殿前的松林被风梳过,松针簌然而落,落在青石阶上,发出微弱得近乎不存在的声息。

殿内灯火极弱,只亮着几盏,以至于整座殿宇像被夜吞没,只在檐角留下一点温色,静得不像帝王寝殿,更像是一处被抽离了人声与尘世的空境。

广阔殿前,万籁俱寂,只留他二人默然相对。

沈蕙笙站在萧子行身侧,不近不远,夜风吹过时,他似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压下了卷宗被风掀开的角。

就在那一瞬,她又似乎闻到那缕极淡的松柏香,不是香料,却自有一种清冷的气韵,像从雪松里折下的一节新枝。

那气息在夜风里若有若无,仿佛一触便散,却在她心口某处悄悄停住。

她微不可察地收了收呼吸,指尖压进袖中,像要将那一点不合礼度的悸意按住。

她垂眸看向那卷宗,灯影压在纸页上,把墨线分成冷与暖的两段,仿佛此时此刻,她与他之间无法言说的界限。

沈蕙笙伸手去取时,刻意偏了偏指尖,在距离他的手仅余寸许之前,便稳稳执住卷宗一角。

纸角尚存着他方才按下的余温,她指尖触上纸纹的轻响,被夜风悄悄托起,送入耳中,清晰得仿佛能映出心底那一丝被轻轻搅动的波澜。

那点温意明明极淡,偏似烙在指尖,久久不散。

她倏尔垂眸,长睫轻覆,指尖轻抬,缓缓展卷,腕间衣料垂落的弧度端正规整,连翻页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是在刻意沉下心神,逐字审视、梳理脉络,将方才那点指尖的温、心底的动,尽数压入方寸自持。

攥卷的指尖依旧微僵,却掩在袖影与卷文之后,无人窥见,唯有她的眸光澄澈如初,落在卷面上的每一字每一笔,全然是臣子奉旨阅卷的恭谨与专注。

她一页一页往后审去,却没有发现问题。

沈蕙笙指尖微顿,又将卷宗自末至首复阅一遍,仍未寻得半分瑕疵。

夜风卷过松梢,灯影也被吹得轻轻一晃,碎光在殿前漾开又归拢。

她抬眸时,睫羽在浮动的光里投出一弯极淡的影,眼底似凝着一瞬犹疑,却只一息,便被长睫稳稳覆下,掩得密不透风。

“陛下。”  她凝着他,声音轻得似被夜风揉过:“臣细阅此卷,仍未窥得要指,恳请陛下明示。”

萧子行抬眸时,目光淡淡落向她,瞳仁映着灯花的微亮,辨不清情绪。

良久,他才开口,声线依旧稳如沉玉,无波也无澜:“此卷,是你入主刑部主断后,所呈的首卷。”

沈蕙笙闻言微怔。

萧子行的目光已然垂落,落在卷末批语下方那一方朱印上,朱色微晕,印痕沉稳。

“朕让你再阅,并非因卷有误。”

她顺着他的视线落去,只见那方印正压在她断语的末行边侧,三个字,镌得棱角分明,入纸如刻——

沈蕙笙。

她的目光微微一滞。

那是当年,他亲手赠她的私印。

以此,她得以署断诸案,从一介讲官,真正成为“可执一案之理”的主断。

印虽小,分量却重,自她初理案牍、始掌权柄起,它便随她落在每一道卷宗之上;它承的是她笔下之理、手中之权,亦承他一次次无言的支持。

那份沉稳的朱痕静静覆在纸上,也覆在她的心口深处。

“陛下……臣愚钝。”她抬眸又匆匆垂落,声线轻颤,似带着几分无措的恍然。

她的确不知萧子行的用意。

如此时辰,如此召见,再加上这无从揣度的“再阅”之命——

他的心思,向来无人敢妄测,也无人能真正看透;而此刻,她更是半分也捉不住。

萧子行未急着回应,只是静静看着那方朱印,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凝,唯有眉梢不经意间松缓了些许,似被那朱印牵出了某段深藏的心绪。

这一点极细微,不足以为外人察觉,却恰恰落在沈蕙笙眼中。

周遭的声息又慢慢沉下,落得一片无声。

沈蕙笙只垂手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深知哪怕呼出一丝急促,都可能越过这静得不能再静的一线。

可她的心,偏在这一刻漾起了波澜。

她望着他深夜独坐的身影,微垂的眉眼,忽的惊觉  ——

这位年少登极的君主,肩上扛着万里山河,心底藏着千重丘壑,世间万人皆仰其龙颜,却无一人能真正近他身侧。

他站得愈高,身边愈是寥落;面上愈是沉稳无波,便愈能窥见那份被权柄层层裹缚的孤寂,沉在骨血里,无人可解。

她想起白日朝堂,众人皆伏首于他脚下,唯他一人立在丹陛之上;想起天下皆称颂他的果断、清明与不动声色,将他奉作无懈可击的君王。

却从无人问过他  ——

深夜寂寂,灯烛将尽之时,他是否也会有一瞬的空落,不知与谁共语。

她的心口微疼,淡如烟雨,却绕着心尖不散,这一点不合礼度的疼惜,她不敢露半分,只能悄悄藏入指尖微蜷的缝隙里。

就在这时——

萧子行收回了目光,缓缓落定在了沈蕙笙身上。

他终是开了口,语气如常,似是公事之问,可那一问,却在夜色里破了静,添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若此后你愿——”

他说:“此印,可改。”

话音落下的一瞬,沈蕙笙猛地抬眸,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此刻只映着她的身影,沉敛间却不是帝王惯有的沉冷,唯有一腔被压得极低、极近的温意,裹着月色的清柔,静静落进她眼底。

她心口骤然一颤,方才蜷紧的指尖倏然松开,掌中卷宗几欲脱手,怔怔立在原地,一瞬竟失了所有回应的能力,连最寻常的臣子礼数都忘了周全。

改印?

此意……又作何解?

那两字在耳畔轻掠而过,像忽然破开的某道禁忌,带着几不可察的震意滑入心底。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骤然发紧,忽而寻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只觉胸腔微微发涩,连呼吸都被轻轻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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