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深夜传召
那夜,灯火如豆,昏黄的灯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曳。
沈蕙笙伏案书写折奏,笔锋一行行落下,烛影在纸边颤了又定,堆叠的卷宗压在案侧,厚重得像一座无声的山,将她的影子也嵌进了这一隅沉寂里。
忽有轻缓而规整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驻,下一息,指节叩门,声若点墨落纸。
随之而来的,是内侍特有的低沉传报,破开深夜的静默。
“沈大人——陛下请您,于养心殿外议卷。”
她握笔的手倏然一顿,笔尖的墨汁在纸间洇开一处细浅的墨痕,在满纸端谨的字迹里,格外显眼。
她垂眸凝着那点墨,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的讶异。
深夜时分,这样的召见并不寻常,更何况是于养心殿外议卷。
那处素日是帝王静思理政之所,非心腹近臣不得近前;便是宰执重臣奏对,也当立于殿内锦墀之上,从无殿外议事的规制。
当今圣上行事一向谨严,律己如铁,宫禁里的半分逾矩与例外,都藏着一重意味。
——萧子行,是何意?
自始至今,他从未私下召见过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来由职分与规矩丈量。
她不愿妄断,却知此召绝非无心之举。
她垂眸望着纸间那点墨晕,指尖微捻笔杆,指尖的薄茧擦过竹身的细纹,转瞬便敛了眼底所有怔忪,抬手将笔轻搁笔山,动作端谨,不露半分异色。
“知晓了。”
她未多问,也未再迟疑,只将折奏压好,便扬声应门,嗓音清泠,听不出深夜被扰的倦意,唯有久居案前的沉稳。
素色常服的衣袖拂过案侧铜炉,炉中幽香隐隐腾起,缠上她垂落的袖角,又被推门而来的夜风轻轻吹散。
门外内侍垂手立着,宫灯提在身侧,暖黄的光映着青石阶上的夜露,泛着微凉的光。
马车已候在门外,形制不显华贵,却显然是宫中所用,车身以玄漆涂就,纹线隐入夜色,唯在宫灯掠过时才微微浮出一道金线;四角覆着御制狻猊铜饰,镇得住风,也压得住夜。
她抬步上了马车。
车厢铺着厚密的青绒毡子,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皆是厚木镶着软帛,将车行的微晃与声响都隔得干净,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轻响,低低沉沉在夜中漫开。
车行极稳,竟无半分颠簸,想来是御马监特意驯过的良驹,连驭手的控辔分寸,都合着帝王近用的规矩。
她轻阖双眼,将白日案前的繁冗与方才那一瞬的怔意,都压回心底,只静静随车行,待马车停在养心殿前。
车行一路无扰,车轮的低响渐远,不知越过几重宫阙,那轻颤忽然倏地收住,四周顷刻落入一片沉宁。
帘外无半分多余声响,唯有一声轻浅的铜环触木,清细一声,是内侍轻扣车壁以礼示禀,声线恭谨压得极低:“沈大人——请。”
沈蕙笙抬手,将车帘缓缓掀起。
养心殿前的长阶清寒如水,盛夏的夜风仍滚烫,内侍举灯领路,宫道深长,夜色将重重殿影拉得平稳又寂静。
内侍脚步骤缓,于一处殿阶旁止住,低垂着首:“沈大人,请上前。”
夜风卷过松影,吹弯殿檐下的最后一盏宫灯,将前方阶上的一抹影子照出些微轮廓。
那是一个极沉稳的背影。
玄衣,宽肩,衣袂落在石案边,方寸之间皆是克制。
他似乎已等了许久——却又像是自始至终不曾注意时间。
沈蕙笙脚步轻顿。
夜色在两人之间铺开,沉得能听见心跳被轻轻压住的声音。
她抬眼再看向那道背影。
萧子行独自站在月台西侧,侧影半隐半照,玄色衣摆与松针的青黛相融,光影流转间,竟分不清是人衬影,还是影衬人。
宫灯的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睫羽微垂,似在凝神静思,目光落在石案上摊开的议卷上,虽看不清眼底神色,却能感受到那份专注。
连夜风卷动议卷边角,他都只是指尖微抬,轻轻按住,动作轻缓却笃定,无半分多余的力道。
他始终未抬眼,只是当她的脚步停在三步之外,他才抬手,寥寥一指,将议卷自案中推出一寸,恰好停在她面前。
若非近前,几乎看不出,他在等她。
“陛下。”
她敛衽俯身,行得端谨而不失沉静,衣袂随夜风轻轻落下,在石阶前铺出一弯素影。
夜风掠过,吹开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落于眉侧。
她未抬手拂拭,只定了定神,复又敛衽垂眸,指尖轻扣袖沿,将那点微乱的意态尽数压去,目光凝在身前青石阶上的松影里,不抬半分,唯余一身臣子的恭谨。
他抬眼。
那目光在她微曲的身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可那一瞬的凝注,却让这深夜的静穆,又沉了几分。
“起。”
一字沉稳,从未越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度。
她收势起身,姿态依旧端正,视线缓缓落在那卷宗封页上,却未伸手。
石案上的那册卷宗静静横亘在两人之间,像是此夜唯一被允许触碰、也是唯一能被言说的距离。
“沈卿。”
萧子行终于出声,他唤她时,声音极轻,却稳得像深夜中燃尽不灭的那盏长灯。
“此卷,上前再阅。”
沈蕙笙指尖轻轻收束在袖内,掩住那一息间不知从何而来的紧绷。
再阅?
她心中蓦地一沉。
她知萧子行素来眼明心细,案卷中纵是一字之差,也逃不过他的目光;而她向来也谨慎自持,从不愿让呈至君前的卷面有半分疏漏。
此刻被他点明,是批语失了分寸?还是案情推断有误?抑或她在字句之间,不慎触及了他不愿旁人越过的那一道权界?
她压住胸口那一寸骤紧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清稳无波:“臣遵旨。”
那话音方落,夜风恰在此时掠过殿阶,卷宗封页轻轻扬起,又缓缓落回。
她抬步向前,步履轻缓,绣履触在青石上,几无声响,偏在这静极的殿前,每一步都听得分明。
萧子行没有望去,却能感受到她靠近时那一寸寸收敛的气息。
她止步在石案旁,石案上,一盏茶已冷,茶面凝着薄薄的一层光,寂然覆了满盏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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