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废料堆里的“显微镜”
苏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我一脚踹开的时候,这老头正对着一张供销社的催款单愁得薅头发。
看着我手里那根晃荡着墨绿色液体的试管,他那原本就浑浊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还没点着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了裤裆上。
这是啥?
苏厂长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子上的烟灰,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阎王爷的请帖。
我把试管往桌上一拍,震得那搪瓷茶缸子叮当作响,半年前那批从西北特钢厂调拨过来的锰钒合金,原始底账在哪?
我现在就要看。
苏厂长没敢多问,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抱出一本都要翻烂了的牛皮纸册子。
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直到停在六月份的入库记录上。
上面那一排红色的“合格”印章,红得刺眼,像是一个个张着嘴嘲笑我们的鬼脸。
各项指标完美得像是个假人。
我又往前翻了翻,找到了当时的原始熔炼配料单。
视线扫过一行行枯燥的数据,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石灰添加量,一百二十公斤?
我抬头看着苏厂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正常的脱硫脱磷工艺,六十公斤石灰足够把炉渣碱度调平。
这多出来的一倍,是在那儿和稀泥呢,还是想掩盖什么东西的味道?
苏厂长是个搞行政出身的,但也听出了不对劲,你是说……有人在原料进炉前就动了手脚?
我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有些答案,不在纸上,在垃圾堆里。
外头正下着大雪,废料处理组那片露天堆场早就被盖得严严实实。
我也没含糊,从墙角顺了把铁锹,凭着记忆找到半年前那座还没来得及清运的炉渣山。
铲子铲下去,冻硬的矿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时候我还在废料组当孙子,记得这批渣子的颜色比平时的要深。
我扒拉开表层的积雪,抓了一把黑乎乎的渣土,从兜里掏出一块平时用来吸铁屑的强力磁铁,往里头一搅。
再提起来的时候,磁铁上挂满了一粒粒芝麻大小的晶体。
我掏出随身带的高倍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瞧。
这些小玩意儿有着规则的几何切面,在雪地反光下透着一股贼亮的光泽。
天然石灰石要是能被磁铁吸起来,那母猪都能上树。
这哪是什么助熔剂,这是经过精炼的高磷铁矿砂,裹了一层石灰粉的皮,专门用来给钢水“下毒”的。
半小时后,保卫科的小黑屋里。
马向东被铐在暖气管上,这老小子心理素质倒是硬,闭着眼装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我也没打算动手,就坐在他对面剥花生吃。
剥了大概有十几颗,我突然把花生皮往桌上一吹,眼神顺着那小得可怜的气窗往外瞟,哟,今儿风挺大,那水塔上面的避雷针都吹歪了。
马向东那耷拉着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气窗方向斜了斜。
这就够了。
我扔下手里的花生壳,带着保卫科的人直奔那座给车间供水的老水塔。
这地方就在原料搅拌站的正上方,属于那种平时八百年没人看一眼的灯下黑。
撬开水塔下方那台已经被淘汰的备用搅拌机外壳,一个精巧得让我都想鼓掌的机械装置露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定时炸弹,就是一个连杆结构。
只要下面的投料工拉下总闸,电流产生的瞬间磁吸力就会带动这个连杆,把藏在暗格里的东西顺着溜槽滑进原料里。
简直是物理学上的“完美犯罪”,不用人手,全靠机器的震动和电流做帮凶。
这一查出来,苏晚晴那边的计算结果也出来了。
这姑娘看着手里的计算尺,脸白得像张纸,声音带着哭腔,林工,磷含量超标0.08%。
按照断裂力学推演,别说深潜三百米,哪怕是一百米,海水压力一上来,这艘潜艇的耐压壳就会像被捏碎的鸡蛋壳一样,瞬间崩解。
原位重熔。我咬着牙吐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真要干起来,那是逆天改命。
要在不拆解潜艇的情况下,把那些已经结晶的磷杂质重新烧化、析出,这需要一种叫“活性钙”的催化剂。
这玩意儿在现在的国内,比黄金还金贵,咱们厂的库存连一克都没有。
没有活性钙,这艘潜艇就是一口铁棺材。
苏厂长急得在车间里转圈,恨不得拿脑袋撞墙。
这时候,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那堆生锈的镀锌管上。
那是上个礼拜马向东还在位的时候,特意打报告要报废的一批物资,理由是“内壁锈蚀严重”。
当时我觉得奇怪,这批管子是进口货,镀锌层厚得能当防弹衣用,怎么可能锈?
但我当时忙着搞发动机,没细琢磨,只记得马向东看这堆管子的眼神,那种既嫌弃又舍不得的贪婪劲儿。
我走过去,捡起一根管子掂了掂。
这手感不对。空心管子拿着应该有点飘,但这根管子,沉得坠手。
我曲起手指,在管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闷得像是在敲实木头,完全没有金属空腔那种清脆的回响。
我拎起那根管子,大步走到切割机旁。
砂轮片飞速旋转,火星子还没溅开,管子就被切断了。
没有想象中的铁锈,切口处噗地喷出一股白烟。
我凑过去一看,管腔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蜡纸包裹的白色粉末。
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种特有的涩手感和微微的发热反应,错不了。
这就是活性钙。
马向东这狗东西,他是把这批救命的战略物资当成了他自己的养老金,藏在这些所谓的“废品”里,只要找机会把这些“废铁”卖出去,那就是一笔巨款。
又或者,他是想等到出了质量事故,再把这批东西拿出来充当救世主?
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现在这盘菜,归我了。
有了药,有了病灶,现在就差一把手术刀。
怎么把这些活性钙送进已经成型的潜艇壳体里,还要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前提下完成深层脱磷?
这就好比要给一个心脏病人做换心手术,还不能开胸。
我看着手里那管白色的粉末,又看了看远处那艘庞大的黑色潜艇,脑子里那张关于电磁学的残页突然亮了起来。
如果是传统的火焰加热肯定不行,温度不均会导致壳体变形。
但如果……
我去材料科领了一捆紫铜管。
我对还在发愣的周卫国喊了一嗓子,还有,把电工班那台最大的高频变压器给我推过来。
你要干什么?苏厂长现在看我就像看个疯子。
给它做个“电磁理疗”。
我把玩着手里的铜管,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既然不能拆,那咱们就隔空发功,用高频感应把杂质给我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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